慈禧太后向福妞说,陈州知州为巴结袁世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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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归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后,王府井大街东厂胡同的荣府,送礼的就不绝于门了。 头一天发嫁妆,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伴送嫁妆的全副仪仗之中,最煊赫的是四对“高脚牌”,八匹“顶马”。 高脚牌是俗称,宫称叫做“衔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对是:“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第二对:“军机大臣”、“世袭骑都尉兼云骑尉”;第三对:“赏穿黄马褂”、“赏戴双眼花翎”:第四对:“赏穿带嗉貂褂”、“赐紫禁城内及西苑门内乘坐二人肩舆”。八匹“顶马”,一色枣骝,不足为奇,难得一见的是,八匹顶马上骑的是八个红顶花翎的武官。这是当荣禄总领武卫军时,袁世凯献媚的花样,由他的武卫右军中,派出两名二品参将到军中大营去当差,于是其他各军,如法办理,荣禄便有了八名红顶子的材官。这是从年羹尧以来,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尧当时还不敢在京城“摆谱”,又逊荣禄一筹了! 当大街小巷轰传着“去看荣中堂小姐的嫁妆”时,福妞正由她的嫡母带着,在宫里给慈禧太后请安。 福妞自然是盛妆,但也不怎么按规矩,穿一件白狐出锋的红缎旗袍,衬着碧绿的玉镯,俗气得有趣。脸上本来有红有白,只为害臊的缘故,不染胭脂之处,亦复色如明霞。慈禧太后这天特别高兴,一见面不等她行礼便即笑道:“好俊的新娘子!” “老佛爷别说了!”荣寿公主陪着笑说:“本就羞得抬不起头,再拿她取笑,更让她受不了。” “你看,福妞,”荣禄夫人接口说道:“大格格都卫护你!” 福妞是受了教来的,当时便向荣寿公主请安道谢,而慈禧太后却收敛了笑容,要说正经话了。 “福妞,打明天起,大格格可就是你的大姑子了!在婆婆家,可不比在娘家,由得你任性。你那婆婆可怜巴巴的,而且有病,想来也不会说什么。可是,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大姑子在这里!旗人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倘或你大姑子要说你,连我也不能拦她。” “是!”福妞很机警,“奴才不能不懂规矩。” “懂规矩就好。在家做姑娘,跟在婆家做儿媳妇,是两回事。再说,你是福晋的身分,好些礼数,也该学学。” “是!有大格格教导,奴才不怕学不周全。” 在慈禧太后面前,不容有私人的酬酢,所以荣寿公主虽有好些慰励中含着规劝的话要说,此时也只能淡淡地客气几句。 “我还得给你一点东西,”慈禧太后看着福妞说:“可实在想不出你还缺什么?索性你自己挑吧!” 福妞急忙跪下来说:“老佛爷赏得够多的了。” “明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再进宫来,就是我侄儿媳妇了,照规矩得给见面礼儿。你今天自己挑好了,等过了明天进宫,我再给你,不就省事了吗?” 这一说,福妞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只好直挺挺跪着候命。 “大格格,你把我那个盒子拿来!” 名为“盒子”,其实是个箱子,得两名宫女抬来。这只四角包金面上压出暗花的小皮箱,是专为盛贮首饰而特制的,里面黄绫衬底,分做四格,第一格是珍珠;第二格是五色宝石; 第三格是各种美玉;第四格是杂件。 荣寿公主照慈禧太后的指示,命宫女端张长方紫檀矮几来,将四个格子都取出来,顺次排好,一眼望去,目迷五色,只觉得样样都好,却说不出那一样最好。 “你自挑吧!”慈禧太后说:“挑六样好了。” “只怕奴才一样都挑不出来。”福妞笑道:“怪不得说是‘如入宝山,空手而回’,敢情到那时候就不知道挑那样好了!” “我教你一个法子吧!”慈禧太后说:“你先在杂件那一格里挑。” 福妞何尝不会挑,只是那么说着凑老太后的趣而已。此刻听她教的这个法子,正中下怀。因为杂件之中,贵贱悬殊,珊瑚玛瑙不算珍贵,但外国来的金刚钻,自从西风东渐以来,声价日上,为多珍之冠。福妞早就在晶光四射、耀眼生花的一堆金刚钻首饰中,看中了一只戒指。 这粒金刚钻大小约如银杏,等她拿到手里,只听有人咳了一下,抬眼看时,站在慈禧太后身后的荣寿公主,她那“两把儿头”上的丝穗子,无风自动,顿时会意,不宜夺爱。 “奴才可还没有那么大福气,使这么大的金刚钻。”说着,放下钻戒,另取一只钻镯把玩。 “那只镯子不错!”慈禧太后说:“你戴上我看看!” “是!”将钻镯套在右腕上,连左腕一起平伸在慈禧太后面前。 “好!”她得意地说:“正配你那只翠镯。大格格,你看,翠镯戴一对就俗气了,倒不如这么搭配,反显得别致!你说是不是?” “老佛爷的眼光,谁也比不上。果然好看!”荣寿公主说: “干脆就别取下来了!” “对了!”慈禧太后向福妞说:“你就戴着吧!” 福妞喜不可言。因为这只钻镯戴在腕上,明天做新娘子的时候,会夺尽贵妇名媛的光彩,何况打听起来,说是慈禧太后御赐,这个风头就出得更足了。 等着下拜谢过了恩,慈禧太后说道:“你还是挑六样好了!” 吉数为六,留着做见面礼,那只钻镯算是额外赏赐,福妞更觉志得意满。不过,她很机灵,并没忘了忌讳。 慈禧太后生平恨事第一次进宫,不由大清门而入,因此忌讳妾媵所用的绿色。但此刻福妞将成为醇王的嫡室,如果不选绿色,反会触动慈禧太后的心事。因此,她首先选了一个玻璃翠戒指,表示对红绿并无成见。 果然,这一下子做得很对,因为荣寿公主已有嘉许的眼色。福妞心想,今天的一切都很顺利,难得的机会,不可错过,除了东珠不敢用以外,将慈禧太后顶儿尖儿的几件首饰都挑走了。 其时已到宫门下钥之时,荣禄夫妇带着福妞叩辞出宫,由东华门一转入王府井大街,便觉轿马纷纷,热闹异于常时,及至一进东厂胡同,更是冠盖相接。落日犹在,明灯已悬,由敞开了的大门望进去,灯火璀璨,锣鼓喧阗,为男客预备的,四大徽班的名伶罗致殆尽的堂会,正当热闹的时候。 女客更有文静的消遣,是“走票”的一班“子弟书”。早年有班“旗下大爷”,饱食天家俸禄,闲来无事,别创新声,腔调略似大鼓,而讲究词雅声和,有东城、西城两派。“西城调”更为萦纡低缓,一个长腔,千回百折,似断若续,久久不息,最宜于饱食终日的人品味。 这班“子弟书”特别名贵,因为穿上公服,至不济也是个红顶子。此时当然是便衣,是特为约齐了穿戴,一律福色缎面皮袍,上套青缎琵琶襟坎肩,头上红结子瓜皮帽,帽檐镶一块极大的玭霞。这是规定好了服色,此外凭各人喜爱,随意修饰,坎肩上的套扣,手上的扳指儿,腰际的荷包,都是可以争奇斗胜之处。 当荣禄夫人母女到达时,正是“振贝子”——庆王奕劻的长子贝子载振在奏技。只为这个票友的身分尊贵,宾主们都不便起身寒暄,扰了场面,只是遥遥目笑致意。载振也向福妞微笑着点点头,依旧摇着系了小金铃的手鼓,唱他的书。 这套书叫《鸳鸯扣》,专门描写旗人的婚嫁,从“相亲”到“回门”,一共九大段。这时正唱“开脸”,是“大奶奶亲掩亮格笑着嘱咐:‘猴儿你若还错过,就误了时辰。’”的第二天之事。适逢其会,福妞入座,载振便格外抖擞精神,使出他那浏亮的嗓子唱道:“通报说,梳头的太太们将车下,大奶奶出去迎接,佳人又不得相随,独坐在房中,心里不免凄惨。没片刻娘家的女眷都进了朱扉,见面拉手儿佳人就落,太太们也觉伤感,打那喜内生悲!到底不比她的亲娘十分亲热,也不过暂时悲惨,一霎时就展放了愁眉。大奶奶让坐装烟来叙话,仆妇们铜盆取水服侍香闺,洗净了花容,三姓人先后九线,然后把寒毛绞净又用鸡子轻推,生成的四鬓只用镊子儿打扫。开脸已毕可改换了蛾眉,未施脂粉,早已容光飞舞……。” 载振唱到这里,女客们不约而同地都转脸去看福妞。羞得她坐不住了,低着头起身,退了出来。 一进上房,便遇见她的堂兄而承继过来变为胞兄的良揆,他愁容满面,不由得让福妞的心都跳得快了。 “怎么啦?” “阿玛今儿个不太好。”良揆答说:“气喘得很厉害。” “请大夫了没有?” “去请了,”良揆答说:“刑部程二爷在前面听戏,我先把他找了来看一看。” 于是福妞顾不得再说,绕回廊直奔荣禄的卧室,老底下人与丫头一大堆,却都是发愣的居多。等进了卧室,只见荣禄由两名听差扶掖着坐在“安乐椅”上,满头大汗,喘得声息如牛,喉间还有痰响,比平常所见的症状重了好几倍。尤其是上痰,更令人害怕,福妞想起一位长亲临终之时,一口痰堵在喉头,立刻两眼上翻断了气,不由得心胆俱裂。 “阿玛!”她喊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不断地用手替他抹胸。 荣禄说不出话,眼珠只随着她手腕上那只在晃动的钻镯转。也许晶光四射,易于眩晕,他把眼睛闭上了。 就此时,荣禄夫人已赶到,荣禄听见声音,睁开眼来,只是挥手。 荣禄夫人不明其意,福妞却懂,“奶奶,阿玛是说,你得到外头去招呼客人。” 前面的宾客,得知主人病重的消息,意兴大减。第二天正日的礼仪,虽然都照计划举行,表面看来,花团锦簇,但荣禄竟不能亲自接待贺客。气喘经延名医会诊,略见好转,不过医生私下透露,病成不治,即使能够拖过年,春二三月,大限必至。 这话在别人不过听听而已,到得袁世凯耳中,就非常重视其事了。因为荣禄是真正的首辅,一旦病殁,何人继任,对他的关系极重。这件事当然早就筹划过,张之洞虽奉旨入觐,但细细打听下来,他不会内用,也就不会入军机,何况军机大臣一满三汉,就表面看,满人已用得太少了,更不会再用一个汉人补荣禄的缺。 情势是相当明白的,荣禄在军机处的遗缺,不但必用旗人;而且必用资格胜过王文韶、鹿传霖的旗人,才能“掌枢”。自慈禧太后听政以来,军机不用汉人“领班”已成定例,王、鹿之流,是决不能掌枢的。 旗人中资格可与王、鹿相并的,只有一个东阁大学士、宗室崐冈,他是同治元年的翰林,但才具平常,亦非慈禧太后所宠信。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庆王奕劻,堪膺其选,而亦唯有奕劻大用,自己才有更上层楼的可能。否则觊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这个头衔的,大有人在,而且如岑春煊、盛宣怀之流,都不是好相与。 因此,袁世凯以助奕劻继荣禄,视为必出死力以冀其成的第一大事。这几个月之中,多方布置,加以有四格格作内应,奕劻的帘眷,更胜于昔。可是袁世凯心中雪亮,此事成败,决于一言九鼎之重的荣禄,如果荣禄自知不起,必会造膝密陈,何人以继他的遗缺,即使他自己不说,慈禧太后亦一定会问他,万一仓促之中竟记不起庆王,而致别举,那么即令举非其人,以慈禧太后对荣禄眷顾之深,亦会勉强依从。 那一来便错尽错绝了。 是这样的一种看法与打算,所以袁世凯听得荣禄病重的消息,忧心忡忡,急于想进一趟京,在探病的同时,探问荣禄的口气,相机为奕劻活动。要荣禄肯有一言之荐,大事才能放心。 京津密迩,但直隶总督非奉旨不能进京,而自请入觐,又必须有非面奏不可的理由,幸好眼前有个机会。回銮之时,曾有上谕,慈禧太后将亲自谒陵,以补“山陵震骇,岁时祭谒,废缺不修”的前衍。东陵已经展谒,西陵定在明年春天谒祭,以此为由,当面请旨,一定可以奉准。 果然,有一天宫中谈起明年春天的西陵之行,顺便试一试芦汉铁路北段,高碑店至易州泰陵这一条支路,是否平稳?李莲英便即建议:“不如找直隶总督来,当面问一问!”就这轻轻一句话,便让袁世凯接到了立即来京“陛见”的口谕。 袁世凯进京,除带足了现银以外,另外有一大箱药,中西皆备,都是专治哮喘虚弱的。下了火车,宫门请安,回到锡拉胡同的北洋公所,卸下行装,换上公服,随即便带着那一箱药,去看荣禄的病。 这一天恰逢荣禄的精神还好,不须等候就见到了。荣禄本来是黄黄的脸色,如今更象一个蜡人,声音微弱,但显得很兴奋,“慰庭,”他说:“你我见一面是一面了!” “中堂别这么说!”袁世凯装出那种晚辈不忍听此“断头话”的神情,“大清的气运,否极复泰,中堂着实主持大计,着实还有几年要辛苦呢!” “那里还有什么几年?不知道这个年还能过得去不!这也不去说它了。慰庭……”说到这里,气喘又作,无法再往下谈了。 “中堂请节劳!”袁世凯向侍立在一旁的良揆问道:“世兄,最近请了那几位大夫来看?” 由此谈起荣禄的病情,袁世凯问得很仔细。他生了一双能骗死人的眼睛,炯炯清光中充满了纯挚的同情与可信赖的力量,因而木纳的良揆,亦能侃侃而谈,及至袁世凯将随带的一箱子药交代出去,这个荣禄的嗣子,竟感动得要哭了。 等良揆有事暂且退出以后,荣禄以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慰庭,我这个过继的儿子,将来要请你看我的面子,多多照应!” “中堂言重了!”袁世凯赶紧站起来,诚惶诚恐地说:“世凯承中堂的栽培,感恩图报之心,时时刻刻都在。世凯之事中堂,死生以之,不改初衷。” 这话看似他自己表白,忠心至死不改,但亦可解释为荣禄虽死,他的忠心不变,则照顾后人,自不在话下。这就是试探,荣禄亦不以为忌讳,点点头说:“你能这样,不枉我们相知一场!” 袁世凯听出话风,并非绝对信任的态度,心中起了警惕,恨不得跪下来发誓给荣禄听。想一想说道:“世凯不学,不过幼承家教,略知‘士为知己者死’而已!” “言重,言重!”荣禄似乎有点感动,接着是浓重的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谈何容易?我一生遭人误解。”他慢吞吞地,且想且说:“象沈经笙、宝佩蘅、醇王、皇上,甚至皇太后对我都有过误会。我亦不辩,日久见人心,走着瞧好了!就如翁叔平,书生误国,罪不容诛,李文忠生前提起他来,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恭王临终之前,据说亦颇有不利于他的陈奏。所以皇太后对他深恶痛绝,常说皇上本性很厚,都是翁某人带坏的。几次问我,如何处置,我都不吭声。后来下诏‘定国是’,仿佛要革老太后的命。我看看闹得太不成话,要有杀身之祸,念在换帖的分上,所以等太后再问到我,我劝太后放他回常熟养老。如果我要坑他,我就劝太后留他在京里,那一来,不是后来跟张幼樵一样,就是庚子年跟徐小云弄成一路。你别以为本朝从无杀师傅的前例,载漪那个混球,连弑君之事都敢做,何在乎你一个翁叔平?那时候你在山东,不知道京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样子,载漪兄弟连在太后面前都是脸红脖子粗地说横话,你想翁叔平那条命还能保得住。就算太后想救他,也是心余力绌,不然,立豫甫的下场,又何致于那么惨!” 这段话太长,说得又气喘了。袁世凯便站起身来说:“我可不能不走了。中堂话多伤气,请歇着吧!” “不,不!慰庭!”荣禄使劲往下压手,示意他留下。袁世凯踌躇了一会,方不安的答一声:“是!”重新坐下。 “我早就想请你到京里来一趟,听听两江的情形,可又没有精神陪你。今天你来了最好,说说想说的话,心里痛快些,精神反倒好了。” “我亦常想来看中堂,有些事信里总不能畅所欲言,非当面请示不可。”袁世凯略停一下说:“这一次到了南边,颇有感触,李文忠经营北洋,规模宏大,当然叫人佩服不止。不过北洋的许多举措,诚所谓‘人存政存,人亡政亡’,今后还得从制度上去整顿,才是根本之道。” “这话诚然。不过,何谓‘人亡政亡’,请你举个例我听。” “譬如,电报、轮船、开矿等等,都是北洋委员创办,李文忠在日,威望足以笼罩一切,那怕远在上海,李文忠亦能如臂使指,遥控自如。及至李文忠一不在,情形就不同了,既不属北洋,可又不属南洋,竟有自立为王,假公济私之势,不能不说是内轻外重,是朝廷的隐忧。” 举这个例,完全是为了打击盛宣怀,但不能说他没有道理,所以荣禄不断颔首,表示同意。 “你看盛杏荪的意思怎么样?”荣禄问说:“是不是还有把持的意思?” 这是指盛宣怀所管的电报局、招商局、铁路局等等。袁世凯与荣禄早就商量过,应该逐一收回,由专设大臣督办,而盛宣怀似乎只肯交出电报局,因而荣禄有此一问。 这一问,正中下怀,袁世凯随即答说:“这很难说。他的说法是,电报因为宣扬政令有关,宜归官有,轮船纯为商业,不易督办,不可归官。至于铁路,那就更不必说了。” “铁路先不必谈,张香涛出尽气力在撑他的腰,先让一步。 电报、轮船不妨先接收,你看应该怎么办?” 袁世凯成算在胸,徐徐答说:“电报不妨设一位电政大臣,专归官办。轮船比较费事,不是内行,会受船上的挟制。好在北洋水师学堂的人才很多,请中堂奏明,暂交北洋接管,将来是否另简大臣、另设衙门,大可从长计议。” “这个过渡的办法很妥当。”荣禄指示:“明儿太后召见,提到这件事,你就照此奏好了。” “是!”袁世凯停了一下问:“请中堂的示,这一次电召,除了谒陵的差事以外,不知道太后还会问些什么?” “地方情形是一定要问到的。商约也会提到,”荣禄想了一下说:“太后对各项新政之中,最关切的还是不外乎练兵筹饷两端,你应该有个预备。” “请中堂指点,太后问起这些情形,该怎么样答奏?” “你认为怎么才对,就怎么答。” 这是很开明的态度,但袁世凯觉得有些事还是先征得荣禄的同意为妙,于是先谈商约。 “照中国的规矩,士农工商,商为国民之末,如今大非昔比了。西洋各国,皆是商而优则仕,日本的政治,亦几几乎操纵在商人手里,中国如想国富民强,与各国并驾齐驱,自非重视商人不可。”袁世凯紧接着说:“六部既有工部,则新官制中更应该有商部。” “商部?”荣禄有些困惑,“工部其来有自,由唐朝的‘将作大匠’演变来的,商部从无先例!再说,如今的商务,又不止于盐铁,花样很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中堂剖析得极是!”袁世凯说:“设商部原是仿照西洋的办法,他山之石,可以借鉴,是故筹设商部之先,必派专人先到各国考察商务,将来设部就不致茫无头绪了。” “这个法子可行!”荣禄问道:“考察商务之人,可就是将来商部的堂官呢?” “照道理说,应该如此。” “这就要好好看了!看谁合适?”荣禄问道:”你心目中可有人?” 袁世凯早就有了人,但不便明说,故意想了一下说:“我的意思,以少年亲贵为宜。” 荣禄摇摇头,鄙夷地说:“那班大爷只懂吃喝玩乐,懂什么商务?” 听这一说,袁世凯不敢将人选提出来,只说:“慢慢物色吧!” “也只好如此。”荣禄又问:“你到庆王府去过没有?” “没有!”袁世凯答说:“宫门请安之后,换了衣服就到中堂这里。” “那么,你请吧!我不留你了。” 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是替袁世凯设想,好早早去看庆王。而越是如此,袁世凯认为越要表示他跟庆王的关系,不如外间所传那么密切。因而很快地答说:“我打算明天给庆王去请安,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早一天晚一天都不生关系。” “既然如此,你就在我这里便饭。” “是!”袁世凯欣然说:“我就叨扰了。” 荣禄的服饰,在京里与立山齐名,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讲究每日一换,从无重复。日常饮馔,亦复精无比,论品类之繁,也许不能与上方玉食相比,要说精致,却过于天厨。大致进贡的名产,都能见之于他家,其中固有出于慈禧太后所赐,而大部分是各省进贡之时,另有一份馈献“相国”。这天就有松花红的白鱼,是平常人家有钱难买的珍馐。 但对荣禄来说,食前方丈,举管踌躇,因为胃口太坏,加以气喘这个毛病,在食物上禁忌最多,所以更无下箸处。相反的是袁世凯,他的食量惊人,但品质不甚讲究,最喜吃鸡蛋,一顿早饭能吃掉一笼蛋糕,二十个白煮鸡蛋。 此时一面吃,一面谈,没有停过筷子,片刻之间,将一盘蜜炙火方、一盘银丝卷,吃得光光。荣禄只就锦州酱菜,吃了半碗小米粥,看袁世凯如此健啖,羡慕极了! “怪不得你的精力那样充沛”荣禄感伤地说:“我是‘食少事烦,其能久乎?’能有你十分之一的胃口,就已心满意足。” “我是粗人,跟中堂不能比。” 荣禄不知道该怎么说,沉吟了一会,忽然叹口气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口钟,有得撞下去。”袁世凯问道:“中堂要不要试试西医?” “外科是西医好,内科还是中医。尤其我是本源病,油尽灯干,拖日子而已。” 袁世凯为之停箸不食,微皱着眉说:“中堂在军机上应该找个帮手。王、鹿两公,年纪到底大了;瞿子玖一个人恐忙不过来。听说从前军机上,一直是三满两汉,如今一满三汉,失于偏颇,中堂何不在旗下再物色一位?” 荣禄摇摇头,“旗下那里有人才?”他说:“就有一两个,也不是庙堂之器,而况资望很浅,入军机还早得很!” 袁世凯不敢再多说。说下去要犯忌讳!不过,就交谈的时机来说,却是个试探的好机会,毕竟不肯死心。想了一下,惴惴然地说:“从前曾文正有句话,‘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中堂为国求贤,似乎也该留意这上头。” “替手,我不是不想找,也要机缘相凑才好。象你,练兵带兵总算可以做我的替手了。至于朝中,我不知道贤者在那里。再说句老实话,我以为贤,亦没有多大用处,还要太后信任。反正上头也知道,我忝居相位的日子也不多了,自然会有打算,不必我费心。” “是!是!”袁世凯感激地说:“时承中堂栽培,练兵、带兵的一切规模制度,决不敢违背中堂手定的制度。” “那倒也不必如此!军事的变化很大,如今参用西法,过去的许多章程,都用不着了。你大可不必拘泥。” “是的。”袁世凯答说:“我的意思是尽管兵器、阵法,日新月异,精神是不变的!一个忠,一个勇,这忠勇两字是兵将万古不变的大经大法。” “对,对!”荣禄显得很欣慰,“你能说出来这两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席晤谈,得此两句嘉许的话,袁世凯觉得不虚此行。饭罢,又陪坐了好些时候,直待荣禄自己催客,方始告辞。 ※※※ 第二天一早上朝,递了牌子,头一起就召见,是肃王善耆带的班。 “你那一天到京的。”慈禧太后问道。 “昨天下午到的。” “地方上怎么样?” “托皇太后、皇上的洪福!今年已经下过两场瑞雪了。” “庚子年那场乱子,直隶百姓受的祸最重,格外要体恤。你是地方长官,只要肯为百姓打算,对朝廷没有什么妨碍,若是有应兴应革的事,我没有不答应的。” “慈恩深厚,百姓无不感戴。”袁世凯想到开办印花税来代替彩票这件事,正不妨乘机回奏:“前督臣李鸿章回任之初,正是拳匪刚闹过事以后,地方残破,税收短绌,为了筹措政费,兴办彩票,开办一年多以来,销数一期比一期少。彩票等于赌博,导民以赌而坐其利,从来没有这样的政体,就算日收千万,尚且不可。如今国家举行新政,中外观瞻殷切,似不必贪此区区,免得留下一个话柄。可否请旨停办,以示恤民?” 慈禧太后略想一想答说:“这件事我还弄不太清楚。果然如你所说的,自以停办为宜。你跟户部商讨之后,具折奏请好了。” “是!” “袁世凯,你向来会练兵,照你看如今练新军,要多少时候才能练得象个样子?” 这话很难回答。袁世凯想了一会答说:“用兵以教将为先。各省兵制不一,军律不齐,粮饷有多有少,枪械有新有旧,士气有好有坏,操练有勤有惰。平时声息不相通,到打仗的时候,胜败就各不相顾了。所以练兵之法,以统一兵制,划一教练为扼要之图。如今训练新军,只有北洋跟湖北,已具规模,臣的意思先由各省选派将弁头目,到北洋、湖北学习操练,逐渐推广,早则三年,迟则五年,可以象个样子了。不过,”他突然一转,声音提高,“兵学精深,各国都把它当作身心性命之学,断断乎不是一两年可以见效的,而且还要各样凑手,有一处呼应不到,就会大受影响!”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你说要各样凑手,是那几项事情呢?” “首先是饷,足食则足兵。其次,象电报、轮船、铁路等等,都跟兵事有关,如果调度不灵,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这话倒也是。戎机贵乎迅速,电报是很要紧的,轮船、火车,运兵运械亦非听调度不可。如今铁路刚在开办,张之洞力保盛宣怀,他也很能干,就让他仍旧办下去。电报局原定了要收回官办,招商局更是早就有了规模,亦不妨商量,看还是官办,还是官督商办。”慈禧太后又问:“这趟你在上海跟盛宣怀见面谈了些什么?” “是谈的电报局跟招商局,他说电报可以收回官办,招商局是商股。言下之意,还不肯交出来。其实所谓商股,也就是几个人的股子,自办至今,二十年的工夫,坐享其成,早就发了大财。如今国步艰难,他们也该知恩图报才是。” “是啊!我也听说了。”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会说:“你跟荣禄去商量,国家的利益,不能只肥了几个人。” “是!” “再有件事,听说在日本的留学生,风气很坏,派到日本去学陆军的将弁,会不会也跟他们在一起闹事?” “不会!”袁世凯答说:“这一次派到日本士官学校留学的,除了宗室良弼之外,其余都是勋臣名将之后,世受国恩,忠实可靠,不会不知轻重。” 慈禧太后点点头问:“倒是那些人啊?’ 于是袁世凯就记忆所及,报了几个名字:据说是岳武穆的后裔,雍正年间的名将岳钟琪之后岳开先;嘉道间川陕湘鄂有名的提督罗思举之后罗泽暐;当过贵州提督,在雍正年间入觐被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哈元生之后哈汉章;十来年前当河道总督的许振祎的孙子许崇智;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的儿子程尧章;毅军统领马金叙的儿子马毓宝等等。报完了名字,袁世凯又说:“既承慈谕,臣自当格外留心,加意管束,倘有出轨的行为,勒令休学,调回来察看。” 接下来便谈两宫明年初春谒西陵一事。慈禧太后对跸路、行宫的情况,问得相当仔细。袁世凯有个很深刻的印象,原以为专为谒陵,顺道游观的想法,完全错了!其实,是借谒陵为名,要好好去逛一逛。 ※※※ 回到北洋公所,已有好些访客在等候,袁世凯按照官秩、关系,依次接见,最后留下两个人,一个叫吴重熹,一个就是盛宣怀派在京里专为伺候慈禧太后的陶兰泉。他的正式职司是芦汉铁路驻京事务局的坐办,但兼差却更重要,颐和园的电灯归他管理。 袁世凯先接见陶兰泉,他的来意,当然知道。盛宣怀是芦汉铁路的督办大臣,但由京城至芦沟桥,以及由高碑店经易州到西陵所在地梁各庄的两段支路,另委胡襢芬督办,而由北洋另设铁路局管理。所以这一次谒陵,铁路上办差,与盛、袁二人都有关系,陶兰泉来谒,必是谈此公事。 “花车已经预备了。”陶兰泉说道:“请示大帅,一辆花车到底,还是到了高碑店换车?” 袁世凯心想,如果花车到底,风光都叫盛宣怀占尽,自己岂不落下风。但身为疆臣领袖,不能有公然献媚慈禧太后的表示,所以这样答说:“这一层,我还不甚了了,请你跟梁局长接头。”梁局长名叫梁如浩,他是北洋所委的铁路局长,专管那两段支路。 “督办有电报来,北洋是地主,一切要请示大帅,将来花车布置妥当,要请大帅亲临检视。”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看。”袁世凯说:“上次到上海,顺便去吊了盛督办老太爷的丧,盛督办热孝在身,虽未开缺,想来不会进京来办大差吧?” “虽未开缺”四字,已是讽刺,问到不能来京办大差,更是有意堵路。陶兰泉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盛宣怀已作了决定,准备活动李莲英特降懿旨。召盛宣怀北上,不能吉服,自不能入觐,但在途中如保定等地,不妨准用素服接驾。只是这话不便说破,陶兰泉便推作不知,一句话“不曾听说”,便敷衍过去了。 于是袁世凯将梁如浩找了来,嘱咐他跟陶兰泉细细商量,随即端茶送客。接着接见最后一位访客吴重熹。 这吴重熹是广东海丰人,翰林出身,做过河南陈州知府。袁世凯考秀才虽然落榜,但在府试时却是名列前茅,就是这位“吴太守”所识拔。这在未青一衿的袁世凯,亦不无知遇之感。因此,总想报答报答这位“老师”。 谊属师弟,职位上却大有高低。吴重熹是三品京堂,与总督还有一大段距离,而且府试的师生,不比乡、会试的师生,所以吴重熹初次应邀,是穿了公服来的。袁世凯关照: “请吴老师换了便衣,内客厅见面。” 不在签押房或花厅,而在内客厅以便衣相见,便表示不叙官阶,不过,吴重熹听说过他跟“张状元”的故事,称呼一改再改,愈改愈亢,所以尽管袁世凯口口声声叫“老师”,但仍旧称他“宫保。” “老师精力倒还健旺。” “托福、托福!”吴重熹拱拱手说。 “老师在上海的熟人多不多?” “这个……,”吴重熹不知他的用意何在,老实答道:“只有广东同乡。” “对了!在上海广东人很多。那就行了!”袁世凯问:“不知道老师愿意不愿意到上海去?” 这当然是有差使相委。吴重熹精神一振,“愿意,愿意!” 他说:“宫保如有相委之处,理当效劳!” “老师言重了!我是在想,老师辛苦一辈子,也应该有个比较舒服的差缺,眼前有个机会,不知老师肯不肯屈就?” 吴重熹大喜,急急答说:“肯!肯!肯!” 于是袁世凯说明这个机会。电报局收回官办,自然仍归北洋,事先已经说好,派袁世凯为电政督办大臣,主持接收,这得找个副手,打算奏请以吴重熹为会办大臣,常驻上海去“当家”。 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但吴重熹欣喜之余,不免惴惴,怕自己跟盛宣怀打交道,不是对手。这一层袁世凯当然会想到,对“老师”另有“指示”。 “办事我另外有人,老师无为而治好了。不过,老师千万要记住自己的身分,是翰苑前辈,如盛杏荪不安分,尽不妨拿他教训一番。” “好,好!我懂了。” 等送走吴重熹,已是午后两点钟,庆王府已三次派了人来催请,说是“王爷等袁大人去吃饭”。可是袁世凯还不能应约,因为他心知此一去必得到晚方回,怕荣禄有事找他,所以先要去打个转。 在病假中的荣禄,对于军国大事及宫廷琐屑,仍旧无不深知,因为军机章京及太监之中,他布置着耳目,自会报来。这天一见袁世凯就说:“召见的工夫不小,太后好久没有这样子了。” “是的,召见了三刻钟。”袁世凯将奏对的经过,扼要的叙述了一遍。 “很好!”荣禄点点头又问:“你是从庆王府来?” “还没有去过。” “那,就不留你!你该去一趟。咱们明天再谈。” 有此一句话,袁世凯才能从从容容地去见庆王奕劻。见面自然先道歉,然后与载振叙话,拉着手絮絮不断地,问他最近看了些什么书?又劝他少跑马,有机会到外洋走走。那种殷勤关切,就仿佛长兄对待钟爱的幼弟。 庆王看在眼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初想很好,再想亦没有什么大关碍,便在入席之先,说了出来。 “慰庭!”他指着载振说:“他很不懂事,全靠你带着他。彼此相知有素,我就老实说了,你得拿他当你的同胞手足看待!” “这何用王爷嘱咐,我一直拿贝子当自己人看待的。” “不!这还不够。”奕劻略停一下说:“慰庭,或者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我跟令叔是一辈的人,你跟载振就是弟兄,你们换个帖吧!” 袁世凯颇有意外之喜,但口头上不能不歉辞。“王爷,这不敢当!”他说:“贝子是天潢贵胄,何敢高攀?” “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满汉通婚,尚且不禁,何况约为弟兄?若说高攀,载振有你这么一个疆臣领袖的哥,倒真是高攀了。” “王爷这么说,我如果再违命,就是不识抬举了。不过,”袁世凯陪笑说道:“尊卑之礼,究竟不可全废,不妨有手足之实,而不必居兄弟之名,称呼不改吧?” 奕劻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们旗人,原有国礼、家礼之分,在外头人面前,称呼可以不改。私下就不同了!载振,你给你四哥倒杯酒!” “是!”载振在银杯中斟满了酒,恭敬而亲热地捧过去: “四哥,你干了这个。” “多谢!多谢!” 就在这一杯酒中,袁世凯与载振订了昆季之约。也因此,袁世凯便不肯居客位,奉奕劻上座,他自己与载振打横相陪。 把杯畅叙,先从旅途谈起,袁世凯谈到张之洞前倨后恭的那段故事,毫不讳言他当时所感到的尴尬。奕劻一面听,一面大摇其头,似乎对张之洞非常不满。 “疆臣跋扈的,前有一个左季高,后有一个张香涛!”奕劻喝了一杯酒说:“对此辈唯有敬鬼神而远之。” 但张之洞虽还不足虑,而有个依张之洞为靠山的人,却颇难惹,那就是盛宣怀。他的奥援本是李鸿章,甲午以后,眼看冰山将倒,不能没有打算,一方面多方设法,想促成李鸿章回任北洋,一方面尽力结纳刘坤一、张之洞。由于手腕灵活,加以因缘时会,这两方面都有相当成就,不但原来经营的事业未动,而且还独揽了芦汉铁路的大权,就因为有张之洞为他撑腰的缘故。 盛宣怀与张之洞本无渊源,但湖广总督衙门办洋务的文案委员恽祖翼、祖祁兄弟,却是同乡熟人。其时张之洞所办的汉阳铁厂,经营不得法,颇有亏累,恽祖祁建议改归商办,介绍盛宣怀接手。铁厂原为筑路而设,谈接办铁厂,连带论及芦汉铁路的兴建计划,是顺理成章的事。张之洞好大喜功,而盛宣怀以“空心大老官”起家,这一席之谈,宾主投契,理所当然。当时有意承办芦汉铁路的,包括闽浙总督许应弢的胞弟许应锵与别号老残的候补知府刘鹗在内,一共四个人,朝旨已准分段承办,却由于张之洞的力争,王文韶的附和,居然推翻成议,改归盛宣怀专责督办。直到盛宣怀丁忧,张之洞依然奏请,芦汉铁路完工在即,不宜易手,可以想见盛与张是如何地水乳交融。 不过,盛宣怀始料所不及的是,原以胡襢芬为争权夺利的对手,不想袁世凯会成为他的对头。这个对头比胡襢芬厉害的太多,所以上海之会,很知趣地将电报交了出来,但袁世凯又岂能就此歇手? 由江宁拜访张之洞谈到上海去吊盛家之丧,袁世凯说了与盛宣怀会面的情形,提到他自己的感想:“我久已未到南方,这趟一看,很为朝廷担心,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局,如果不能象李文忠在日那样,可由北洋遥制,只怕后患无穷。”“嗯,嗯!”奕劻很率直地说:“慰庭,怎么样才制得住盛杏荪?你想个法子,我找机会面奏,他管的那些事,都与洋务有关,我可说话。” “原要王爷说话。”袁世凯想了一下答说:“好在他究竟还不是方面大员,不让他独当一面,也就不怕他跋扈揽权了!” 奕劻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点点头说:“我懂了!这容易,上谕的语气上,稍微花点儿心思,就可以把他压下去。” “是!”袁世凯又说:“这一次在上海,还跟盛杏荪谈了与各国修订商约的情形,他很想借此机会出头,将来设立商部,他一定会走莲英的路子,想一跃而为商部尚书。这件事,要请王爷格外留意,将来商部尚书只设一位,我心目中已经有人了。” “喔,”奕劻双目大张,“谁啊?” “喏!”袁世凯向对面一指:“在这里!” 这一指,载振脸都红了,以为袁世凯在拿他开玩笑,奕劻亦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怀疑的问:“他行吗?” “为什么不行?” “年纪太轻,亦没有阅历。” “年纪轻怕什么?四岁还当皇上呢!”袁世凯紧接着说:“至于阅历,去阅、去历就是!明年春天,日本大阪开博览会,贝子不妨去看看。” 听得这一说,载振大为兴奋。他听说日本女人,内无亵衣,又说男女共浴,裸裎相见,毫不在乎,老想见识见识。但亲贵出趟京都不容易,如今有此机会,岂可错过?所以很起劲地说:“四哥,你可千万保一保我,让我去开开眼界。” 袁世凯点点头,且不答话,只望着奕劻,听他如何说法。 “日本开博览会,有请柬来,奏派观会大臣,倒亦无不可。 只是虽说内举不避亲,我到底不便出奏。” “由我那里出奏好了。” “是啊!”载振接口:“四哥是督办商务大臣,奏派观会大臣,名正言顺。” “得有个人陪他去吧?”奕劻问。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让那琴轩陪着贝子去。” 这是非常适当的人选。户部右侍郎那桐字琴轩,曾充赴日谢罪专使,驾轻就熟,可得许多方便。而载振得此人相陪,尤其满意。因为那桐在当司官时,就是八大胡同的阔客,“清吟小班”的姑娘,背后都昵称他“小那”。如今由于言语便给、仪表出众、手腕灵活,兼以占了姓叶赫那拉的便宜,得以户部右侍郎兼总管内务府大臣,照料宫廷,俨然当年的立山。而起居豪奢,较之立山,亦复有过之无不及。家住八面槽东面的金鱼胡同,构筑华美,号称“那家花园”。载振有此游伴,真有“班生此行,无异登仙”之感! 最后谈到荣禄的病势,那就连载振都不能与闻其事了!奕劻与袁世凯促膝密谈了半夜,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知道北洋公所接到袁世凯的条谕,以后庆王府的一切开支,都由北洋出公帐。 ※※※ 大年初一,朝贺既罢,皇帝照常召见军机,只颁了一道上谕:“明年是慈禧太后七旬万寿,本年癸卯举行恩科乡试;明年甲辰举行恩科会试。”子午卯酉乡试之年,辰戌丑未公车北上,本有正科,果真加恩士林,另开一科,照规矩应是明年乡试,后年会试。如今只将正科改为恩科,实际上是所谓“恩正并科”,并无增益。而所以有此上谕,不过是提醒大家,别忘了明年是慈禧太后七十整寿。 不想这道上谕,为人带来了“隐忧”。慈禧太后五十岁甲申,有中法之战,六十岁甲午,有中日之战,到七十岁甲辰,不知又会有什么弥天的战火发生? 可是,有班人却以为这是庸人自扰的杞忧,那就是以那桐为首的那班内务府的红人。奔走相告,说是“老佛爷五十岁、六十岁两个整生日,都让外国人给搅了局,明年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得好好儿热闹热闹了!” 不过,修园、点景、庆寿之事,毕竟还早,眼前,就有一桩差事——两宫谒西陵,得好好巴结一番,博得慈禧太后一个欢心,明年大事铺张的差使就有份了。 谁知有力使不上,谒陵的差使,不由内务府,而由直隶总督衙门及芦汉铁路局承办。盛宣怀早就在元宵节后,便服到了天津,亲自指挥花车的铺陈。 铁床、“如意桶”,一如回銮那年的旧规,踵事增华,尤在车中的陈设。盛宣怀托人向李莲英去打听,此事以交那家古玩铺承办为宜?所得到的回音是:“后门刘麻子很内行。” 刘麻子在地安门内开着毫不起眼的一家古玩铺,字号叫“天宝斋”。拿出来的古玩、玉器、书法、名画,都来自内府,名副其实的天家珍宝。开出一张单子来,一共是十四万六千多银子,外加三千两银子的“工资”。 “工资何用三千两?”盛宣怀颇表不满,“摆摆挂挂,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大人,这里头大有讲究。安得不牢靠,花瓶什么的摔碎了一个,不止三千两银子。” 这话倒也不错,加以是李莲英所推荐,不能以常规而论。 盛宣怀如数照付,只是格外叮嘱,务必布置妥当。 一切齐备,请了袁世凯来看花车,但觉富丽雅致,兼而有之,实在没有什么毛病可挑。想了好久,到底想到了。 “点景很好,不过车行震动,挂屏之类掉了下来,就是大不敬的罪名!那个敢当?” “请慰帅来试一试最快的车。如果不妥当,再想别法。”盛宣怀笑嘻嘻地说。 袁世凯亦想了解个究竟,毫不迟疑地表示同意。而袁世凯或者任何一个有资格视察花车的人,有此一问,以及如何解疑破惑,最有立竿见影效果的手段,原都是早就设想周到的。因此,只待盛宣怀做个手势,“洋站长”立即下了命令,汽笛长鸣,而轮动无声,慢慢地出了站,渐行渐快,往返两小时,走了两百二十里,而满车陈设,纹丝不动。 “很好,很好!”袁世凯甚为满意,转脸向北洋铁路局局长说:“咱们的花车,一切都照这个样子布置。” “是。” “这些东西,”袁世凯指着一座康熙窑五彩花瓶与花瓶旁边的一具“蟹壳青”宣德炉问盛宣怀,“你是那里弄来的?” ‘托后门天宝斋古玩铺代办的。” “是刘麻子开的那个铺子吗?” “对了!” “得窍。”袁世凯赞了一句。 到得第二天,又请李莲英来看花车。他穿的是便衣,狐肷皮袍外加一件蓝布罩袍,玄青直贡呢坎肩,没有戴帽,手里持一支短旱烟袋。到了车上,站定打量,左看右看,不断点头。 “一切都妥当,只有上车的法子不好。” “请教李总管,”盛宣怀问道:“是怎么样不好?” “踩踏不方便。” 盛宣怀想了一下说道:“那容易,自有法子。请李总管明天再来看,包管妥当。” “好!”李莲英又说:“皇上的那一辆,跟老佛爷的这一辆陈设要一样,不能差一点儿。不然,怕皇上不高兴,那倒也还没有什么大关系,最要紧的是老佛爷不愿意让人家误会,以为皇上的一切享用差了一等。” “是了。我一定格外留意。” 等李莲英一走,盛宣怀立刻吩咐陶兰泉,造一座平台,宽与车门相等,长则三丈有余,一头低一头高,但坡度极缓,浑然不觉,平台铺彩色地毯,两旁加上很牢靠栏杆。慈禧太后只要步上平台,便可以扶栏而过,如履平地。 造好试过,再请李莲英来看,一见大为称赞,又说:“昨天回宫,我把车子里的陈设,面奏老佛爷。老佛爷交代,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叫跟了去的人小心,别弄坏了,以致于让盛某人赔累。上头有这么一番意思,我不能不告诉盛大人。” “是,是!”盛宣怀拱拱手说:“承情之至。” 然而李莲英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盛宣怀细细参详,悟出其中的道理,这是暗示,所有的陈设都可能损毁,毁了也是白毁,那何不放漂亮些?所以他说这番话的意思,等于明白相告,不如将所有陈设都作为贡品。 于是,立刻制一批黄绫签,恭楷书写:“臣盛宣怀恭进。”遍贴珍物之上。过了几天,袁世凯又来看车,一见愕然,扭转脸去看着他的随从叹息:“为大臣者!为大臣者!”尾音拉得极长,仿佛有许多议论要发,而终于不忍言似的。 那个文案跟陶兰泉是熟人,觉得应该把这些情形告诉他,才合彼此照应的道理,谁知陶兰泉听罢一笑,“老兄,”他说:“刚才袁宫保已派梁局长来过了,细问一切。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奈梁局长广东人,听不懂我的话,所以又托我的同乡林志道来详谈。袁宫保已打算如法炮制了。” 果然,袁世凯亦命梁如浩去向天宝斋接头,包办花车陈设,取用的东西,比盛宣怀犹有过之,一张单子开出来,是十五万五千银子。 ※※※ 三月初八,天色微明的寅时,皇帝致祭先农坛。大典既毕,随即转到车站,不久慈禧太后驾到,皇帝跪接,以下是庆王领头的一班王公大臣,唯独荣禄未到,他病得很厉害,已经不能起床了。 慈禧太后仍然如回銮那年乘车那样,意兴极佳,满脸含笑地步上平台,崔玉贵献殷勤,要上前搀扶,慈禧太后摆一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扶着栏杆,从从容容地上了车。 车中所设的宝座,是一张蒙着黄丝绒的“快乐椅”,等她落座,皇后、荣寿公主、四格格亦已登车,站在太后身后左顾右盼,看那些陈设。最后是荣寿公主开了口。 “这盛宣怀可真会办差啊!” “也难为他。”慈禧太后喊道:“莲英!” 李莲英还未上来,是在照料慈禧太后的行李装车,等把他找了来,随即传懿旨,召见盛宣怀。 于是,皇后和所有宫誊,都退入另一节作为慈禧太后“寝宫”的花车。盛宣怀由李莲英带着来谒见。他穿的是素服,顶戴是国家的名器,无法更易,不过那颗红顶子是用极淡的珊瑚所制,微微的粉红色,有那么一点意思而已。 等他行了礼,慈禧太后首先指着珍玩上的黄签说:“你太糜费了!怎么可以这样子?” “回皇太后的话,”盛宣怀说:“车中陈设都是臣家藏的微物,并非特意价购,求皇太后鉴臣愚忱,俯准赏收。” “到底不好意思。” “臣受恩深重,难得有机会孝敬皇太后。东西不好,只是一片至诚。”’ “这可不能不赏收了!”李莲英在一旁说:“不然,人家会以为老佛爷嫌他欠至诚。” “这话倒也是。我可是受之有愧了。”慈禧太后又问:“你是那一天到京的?” “臣正月二十二日到天津,跟督臣袁世凯接头,明了办大差的一切细节,二月初八到京,督饬司员布置花车,筹备供应。”盛宣怀说:“臣才具短绌,虽然尽心尽力,只怕还是有疏漏的地方,求皇太后包容。” “你很能干,没有什么好褒贬的。”慈禧太后又问:“南边革命党闹得凶不凶?” “本来很凶,自张之洞署任以来,好得多了。” “喔,”慈禧太后身子往前俯一俯,“那是什么缘故呢?” “张之洞舆情甚洽,善于化解疏导,地方士绅,都肯听他的话,约束乡党子弟,所以能弭患于无形。” “地方士绅是那些人呢?” 这一问,多少出于盛宣怀的意外,觉得很难回答。因为有些人非慈禧太后所知,说了也是白说,有些人为慈禧太后所恶,说了不妥当。但急切之间,无暇细思,想到一个便说了出来:“象南通张謇……。” 他还在想第二个时,慈禧太后已经在问了:“是甲午的状元张謇吗?” “是!” “他不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吗?” 盛宣怀心想糟了!但不能不硬着头皮,再答一声:“是!” “他跟翁同龢可常有往来?” 听慈禧太后的语气相当缓和,盛宣怀比较放心了。“不大往来!”他说:“张謇在家乡开垦,办实业,很忙的。再者翁同龢闭门思过,也不大会客。” “翁同龢是你的同乡不是?” “是。” “那,你跟他总常有往来?” “臣家住上海,跟翁同龢逢年过节通通信,此外就没有什么往来。” “翁同龢安分不安分?” “很安分。” “他跟康有为呢?” “绝无往来!”盛宣怀的声音,有如斩钉截铁,“据臣所知,翁同龢对康梁师徒,深恶痛绝。” “那还罢了!”慈禧太后冷冷地说:“你得便传话给翁同龢,千万安分!我可是格外保全他了!” 盛宣怀吓出一身冷汗,跪安退出时,神色青黄不定,看到的人,无不诧异,都以为他碰了个大钉子,却猜不透是何缘故? 三月十日,谒陵事毕,回到保定。西陵在易州,而保定在易州之南,非谒陵跸路所经,所以并无常设行宫。这一次慈禧太后早就决定,顺道临幸保定,因而选定莲池书院,作为行宫。 莲池书院建于雍正十一年,原为元朝张柔莲花池故址,所以书院名为莲池。池上有临漪亭,又有君子亭、柳塘、西溪、北潭等等名目,本为保定的名胜,加以重兴土木,踵事增华,比起那些定制正中帝居,东面住皇后,西面住太后,“山”字或三座大屋,呆板无比的行宫来,自然大足流连了。 袁世凯办差,能胜得过盛宣怀的,就在这座行宫上头。特地委了两名能员,专门负责,一个是早在李鸿章生前,便跟袁世凯很接近的杨士骧,如今官居直隶按察使,一个是长芦盐运使汪瑞高。汪瑞高跟长芦盐商去要钱,杨士骧会花钱,他的祖父杨殿邦做过漕运总督。“三世为官,方知穿衣吃饭”,杨士骧精于饮馔,所以伺候御膳,能博得慈禧太后极大的欢心。 一住三天,到得三月十四日黎明时分,袁世凯接到电报局派专差送来一封密电,译出来一看,道是荣禄已在半夜里溘然长逝了。 这是个等了已久的消息,袁世凯精神为之一振!但心里很乱,因为一下子从心底涌起许多即时要办的事。定一定神细想,找到了第一件该做的事,通知电报局,如有致军机处的密电,压到天色大亮以后再送,因为他要趁荣禄的噩耗尚未传开来以前,有所布置。 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智囊杨士骧。而在此等待的一段时间中,他又已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密电北洋公所,即刻到荣府去襄办丧事;一件是向藩库提银二十万两,即刻就要,而且要银票。 也就是刚办了这两件事,杨士骧已奉召而至,直到签押房来见。袁世凯一面拿电报给他看,一面说道:“荣中堂过去了。” 杨士骧看完电报问说:“军机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已经告诉电报局压一压。”袁世凯问:“你看会不会有变化?” “不会!”杨士骧很有把握地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大老自己先要沉住气,切忌浮躁。” 袁世凯点点头又问:“上头召见,你看我应该怎么说?” “不必说得太明显。”杨士骧想了一下又说:“甚至根本不参一议。” “如果一定要问,非说不可呢?” “只说,如今大政,不外两端,一是新政,一是外务。新政正在次第举办,外务如能益加开展,大局更有可为。皇太后、皇上用人之道,悬揣必以此二者为准。” 袁世凯深深点头,“这话很得体。”他说:“这个消息,不从我这里传出去,免得军机上有人说话。不过,大老那里,劳你驾,立刻去一趟,也不必提到这个消息。” “那么去干什么呢?” “请稍坐一坐,我再告诉你。”袁世凯唤来心腹家人,“你去催一催,藩库怎么还没有人来?” ※※※ “莲府,”庆王奕劻问道:“这么早来,一定有事。” “是!袁慰帅派我来给王爷请安,有样东西,面呈王爷。” 说着,杨士骧取出一个红封套,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 奕劻从封套中抽出一张银票,一看是二十万两,不由得睁大了眼问:“这是干什么?” “是袁慰帅孝敬王爷的。” “这……。”奕劻喜心翻倒,嘴变得很笨了,“太多了一点儿吧?好象受之不可,似乎却之不恭。” “备王爷常用的。”杨士骧说:“王爷快有很大的开销,尤其是宫里。” 弦外有音,不妨自辨。奕劻便说:“既这么说,我就愧受了。京里如果有什么消息,务必早早给我一个信。” “是!”杨士骧停了一下答道:“王爷一进行宫,怕就有消息。” 这一说奕劻猜到七八分。送走了杨士骧,立刻坐轿到行宫。他是督办政务大臣,外务部总理大臣,专有一间“直庐”,而且与军机处的直庐相接。一到,便有个极熟的军机章京悄悄溜了进来,请个“双安”,轻声说道:“该给王爷道喜了。” “喜从何来?” “司官马上又要伺候王爷了。刚才接到的电报,荣中堂昨儿夜里过去了,军机不是王爷来领班,可又该谁呢?” “你不要这么说!”奕劻连连摇手,“恩出自上,没有该谁不该谁这一说。承你来报信,我很见情。不过,请你别张扬。” “是,是!司官知道事情轻重。”说着,又请了个安,仍是悄悄地溜走。 消息证实了。奕劻想到袁世凯的二十万银子与杨士骧所说的那几句话,知道这笔巨款该怎么花。当时便派个亲信护卫,找李莲英,邀他觅便见个面。 ※※※ 荣禄病故的电报,是先用了黄匣子送上去的。因此,召见军机时,慈禧太后脸上隐隐有泪痕。不过,言语很平静,没有一句带感情的话。“荣禄的死,早就不行了!”她说:“谈他的后事吧!” 谈后事最主要的就是议恤。前列的王文韶,听而不言;其次的鹿传霖,听而不闻,自然又是瞿鸿玑回奏。 “臣三个的意思,故大学士荣禄,平生功业尤其晚年的尽瘁国事,与故肃毅侯李鸿章差相仿佛,可否照李鸿章的例赐恤。” “李鸿章的恤典,我不完全记得了。” “一共七项。”瞿鸿玑按当时上谕所宣示的恤典次序答说:“赏陀罗经被;派恭亲王溥伟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醊;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加恩子孙。” “嗯!”慈禧太后毫不考虑的答说:“完全照样好了。” “是!”瞿鸿玑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不过,李鸿彰是由伯爵晋封侯爵,荣禄的情形不同。” “他不是世袭云骑尉吗?”慈禧太后问:“世袭是晋封男爵不是?” “可以晋封一等男。” “那就照规矩办好了。” “是。”瞿鸿玑又请旨:“赐奠是否派恭亲王?” “总不能派醇亲王吧?” 醇亲王载沣是荣禄的女婿,而奉旨赐奠,只洒酒,不跪拜,亲族反倒要叩谢“钦差”,那不是开死人的玩笑?瞿鸿玑一时失检,碰了个软钉子,不过他觉得有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 “加恩子孙这一节,各人情形不同。荣禄嗣子良揆应如何加恩之处,请皇太后、皇上的旨。”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微有怒容,“我听说良揆很不孝,胡乱挥霍,不务正业,让他袭爵,已经便宜他了!”她略停一下说:“这一节先搁下,等荣禄的遗折递了来以后再说。” ※※※ 当军机入见时,李莲英抽空到了奕劻那里,脸有戚容,因为他算是跟荣禄共过患难的。当已成庶人的“端郡王”载漪,仗着义和团几乎要逼宫时,只有他跟荣禄两人,内外相维,多方设法保护慈禧太后的地位与尊严。回想当时的焦忧苦况,自不免伤感。 “听说李中堂出事的时候,老佛爷还哭了一场。这一次荣中堂去世,”奕劻很谨慎地说:“总不免也有点儿伤心吧?” “那是一定的。” “皇上呢?暗底下很痛快吧?” 李莲英摇摇头,“看不出来。其实,”他说:“这几年皇上倒不怎么恨荣中堂了。” “是恨他?”奕劻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一个圆形。 “那大概是解不开的冤家了!” 奕劻多少有些心惊,不由得问:“我听说皇上在西安,没事画一个王八,上面写上袁某人的名字,再又把他撕得粉碎。 有这话没有?” “怎么没有?”李莲英诧异地问:“王爷为什么问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话?” “随便聊聊。”奕劻从抽斗中取出来一个红封袋,脸色不变的说:“最近有人送了一笔款子,你分点儿去花。” 说着,将红封袋往对方手中一塞。这不是头一回,李莲英亦就老实收下,而且还抽出银票来看了一下。 一看动容了,竟是十万两!“王爷,”他将红封袋放在桌上,“是谁送的?” 问谁所送,是问谁有事请托,或者升官,或者调缺,或者免祸。数目不小,所求必奢,李莲英是怕办不到,坏了“招牌”,所以不能不出语慎重。 奕劻当然懂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会说:“就算我送你的好了。” 一听这话,李莲英即时眉目舒展,抓起红封往怀中一塞,笑嘻嘻地说:“谢王爷的赏!” 见此光景,奕劻大为宽心,说了句:“有消息,你送个信给我。” “那还用说吗?”李莲英眨着眼睛想了一下说:“西洋新出一种首饰,看起来是个戒指,掀开戒面,里头安着一个个表。 这玩意,王爷见过没有?” “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奕劻问道:“是你想要?我托人在上海买一个来送你就是。” “不是,不是!”李莲英说‘到上海去买可太缓了,最好在东交民巷找一找。找到了,直接送给四格格。” 这一说,奕劻完全明了。他这个孀居的小女儿,是他极得力的一个帮手,只要慈禧太后看见或者想起什么新样的衣服或首饰,四格格就会派人通知“阿玛”,赶紧觅了来,送进宫去,转献慈禧太后。这个“小”字诀,非常管用。奕劻不敢怠慢,即时派人到京,在东交民巷、王府井大街的洋行里,找这么一个“安着小表的戒指”。 “快去快回,越快越好。找到了这玩意,不必讲价,要多少给多少。”奕劻记着张荫桓进贡祖母绿戒指,触犯慈禧太后忌讳那件事,特别叮嘱:“戒面是金刚钻,红、蓝宝石,那怕紫水晶,都不要紧,就不要绿颜色。千万记住!” 派去的人很能干,在台基厂的洋行里,找到这么一个戒指,戒面是红宝石,更为合适,可惜送到已经入夜,只有第二天进呈了。 其实,有无这个戒指,都已不发生关系,李莲英已经想好如何为奕劻进言了。他是以兴修颐和园与西苑的仪鸾殿为词,说明年七十万寿,这两处大工,应该加紧才是。 这两处大工,都由户部侍郎兼内务府总管大臣那桐主办,李莲英说:“那大臣倒是挺能干的,就是钱不措手,天大的本事亦无用。” 这一说,提醒了慈禧太后。“钱不措手”的原因是,荣禄有病,无人可以主持筹款之事,慈禧太后亦有点疑心,荣禄 于是,她又想到了自荣禄出缺以后,便一直盘旋在她脑际的三个人。第一个是醇亲王载沣;第二个是庆亲王奕劻;第三个是肃亲王善耆。太宗长子豪格封肃亲王,是最早的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善耆的祖父华丰,在辛酉政变中很出过一番力,所以慈禧太后对肃亲王这一支是另眼看待的。不过善耆为人也不坏,上年管理崇文门税务,税收由照例的十七万两激增至六十多万,而税率未变,亦未闻有扰民之说,足见是个肯实心任事的。因此,慈禧太后把他列为军机大臣的人选之一。 此刻,载沣与善耆似乎无法考虑了。载沣犹之乎礼王世铎,摆摆样子可以,但以前先有醇王奕譞、许庚身、孙毓汶,后有刚毅、荣禄,不妨让世铎挂个名。如今要自己拿得起来,尤其是这两件大工如何筹款,在载沣便是一筹莫展,万难胜任。 至于善耆,虽有才干,也有棱角,而且听说他颇结交汉人名士,有时以风骨自许,更不宜管此两件大工。转念到此,心目中就只有一个奕劻了。

却说陈州太吴陵有一名道,叫吕潭月,攻习丹青,又自学书法,造诣深厚,被人誉为“陈州老道”。

虽身为出家之人,吕潭月却有一枚人人皆知的闲章,上篆“好色之徒”。除此之外,吕潭月还有一怪,就是无论书写或绘画均由自己研墨。

所以,若索求他的字画,千万不可坐等。因为研墨时,他均是把自个儿关在书房内,一方砚台一方墨,慢条斯理地旋转。看着那如薄油的墨花儿,如轻云似的在砚台上展开,再把砚墨挪到阳井下,看日光相映之中,那墨呈现出或紫或蓝的色彩。他说,墨分五色,不仅要会看,更重要的是会欣赏,故而自称“好色之徒”。

光绪三十一年袁世凯五十寿诞,陈州知州为巴结袁世凯,便让吕道人画一幅寿图。

慈禧太后向福妞说,陈州知州为巴结袁世凯。吕潭月一听,连连抱怨知州大人说得太晚了,并说给袁大人祝寿,绝非小事,应半年前就打招呼。眼下距寿辰不足一个月,怎能来得及?

知州一听,很是惊讶,心想画一张鸟画怎能如此费时?知州就以为吕老道拿大,笑了笑说,虽然时间紧一些,但毕竟还有二十几天,只得请道长费神了!从今天开始,别的一切事儿全由我包揽,你就一心一意地画吧!

吕潭月只得把自己关在画室中,日日研墨不叩仙。知州不但派人送吃送喝,还派专人悄悄打探,可得到的皆是“老道仍在研墨”的消息。眼见袁世凯寿辰将至,一切备齐,就缺寿图,知州终于耐不住,亲自赶到太吴陵问吕潭月:“道长,袁公寿诞迫在眉睫,求您的丹青何时能得?”

吕潭月说:“既然你催得急,这样吧,三天以后派人来取!”

三天以后,陈州知州派人从太吴陵取回了吕老道的墨宝,展开一看,是一幅巨画,画名为《洁荷》。画面是一片片又肥又大的荷叶,有的迎风半卷,有的昂然屹立,动静摇曳,气势磅礴,绝非一般画家可为,令人叹为观止。

陈州知州派专人骑快马日夜兼程把《洁荷》寿图送往京城,袁世凯很是高兴,特意把寿图挂在大厅内,以示炫耀。八月二十那一天,京城中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吏如过江之鲫,连内监总管李莲英也来了。

袁世凯不敢怠慢,小心陪总管大人从大厅向内厅走去。走到大厅时,袁世凯有意向李莲英炫耀道:“李公公,这是家乡陈州府派专人送来的寿图!”

不料李莲英一看那张巨画,不由掩嘴一笑,问袁世凯:“袁大人,这画是何人所绘?”袁世凯说:“听说是一位老道人!”李莲英又笑道:“袁大人,恕我直言,这个长毛老道在戏耍你呢!”

袁世凯疑心重,一听大惊,问:“公公此话怎讲?”李莲英说:“实不相瞒,他这肥大的荷叶全是用屁股坐出来的!”经李莲英一提醒,袁世凯当即就看出了那一片片荷叶全是两半儿屁股印儿,不由恼羞成怒,一把撕了寿图,又急忙派人火速赶往陈州捉拿老道吕潭月。

不想那时候,吕老道早已离开陈州,四海云游去了。

事后袁世凯偷偷请教李莲英说:“李公公,您怎么一眼就可以看出那荷叶是屁股所为?”

李莲英笑道:“这本是在民间流传的笑言,不想被人利用,连给老佛爷的祝寿图中也有这种‘屁画’,只是小的不敢言明而已!”

金沙国际,后来袁世凯为证实李莲英所言,特派人研了半澡盆墨汁,在地上铺好宣纸,然后叫来一画匠,让他脱光了衣服用屁股蹲荷叶。那画匠用屁股蘸墨坐了几回,由于功夫不到,不是色重墨多浸烂了纸张,就是用偏了力气只印了一半儿“荷叶”。忙忙碌碌半中午,最后弄得一团糟,白费了半澡盆墨汁,笑得几个家丁喊肚疼。

这时候袁世凯才悟出那幅寿图乃是一幅真正的精品,回想那浩瀚的画面,宏大的气势,大有“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之感。但画已毁,后悔晚矣!仔细想来,世上有口笔、悬笔、指画多种,为何不能用屁股画荷叶?再说,看画讲画,为何要追求何种画法?就如一道好菜,为何要去联想那做菜的过程?更如做官,只讲品位,何必计较达到目的的心计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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