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三伯父的院子里乘凉,照理说赖财主该心

管家一听大吃一惊忙阻拦道“少爷你倒掉稻谷回去怎么向老爷交帐呀”

  奶奶说,每年发大洪水时,洪水里会裹挟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上游汹涌而下,各种家具,已淹死的各种家畜,甚至还有被溺亡的人,有一次,三伯父居然在这样危险的洪水里捞回几段很粗的木头,可以做房子的梁和柱。小时的我听的目瞪口呆,觉得三伯父简直就是英雄,水性极好,力大无比。

不管怎么讲上海舞女曼娜在郑公馆做六姨太的生活是体面富足甚至是奢侈的,单是作为新房的小姐绣楼也是公馆里除了老爷起居的主房和书房,还有长房太太的东厢房,就数它最漂亮最舒适起眼了。每天早上起床梳洗过后坐在雕花窗前化妆抹粉,举目可将花园、回廊、荷池、前后厢房尽收眼底,还有种居高临下的怡然之感,让她有一种从开始就比其他姨太们高贵一等的错觉。然后远离故土置身完全陌生的异域的孤独感不时袭来,除了正房太太指派给她的贴身丫头芸儿太太长太太短的叫得很甜,偌大公馆里真可亲近的就只有机灵乖巧的蝶儿了。住过绣楼的蝶儿天天上楼来给小舅妈做伴拉话,爱瞪着双又黑又亮的眼珠子看她的衣着、发型、皮鞋和各种的首饰,也时常不客气地拿她的口红胭脂往小嘴小脸上抹,然后对着镜子发出又得意又调皮的大笑。蝶儿还成了瑞蔓和老爷、大太太、管家老牟之间的小信使,使她不下绣楼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以及刚发生在公馆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似乎是上苍对一个远嫁异乡女子的眷顾,命运把她抛掷在一个完全生疏的环境成天被似懂非懂川腔包围的大公馆深处的同时,还赐给她一个天使般的小人儿。想到这些她禁不住动了感情,一把将蝶儿搂在怀里,那曲曲长长的黑色双睫上立刻有了晶晶莹莹的泪珠,这时蝶儿伸出一双小手捧着那缓缓滴下的泪珠儿笑着说,呀呀呀小舅妈的眼泪水都跟珍珠儿一样好看呢。就这么一句满带稚气的轻嚷就足可让她破泣为笑了。

原来赖财主已经半百年纪虽然讨了三妻四妾却一个一个都是不生蛋的母鸡别说生儿子就连女儿也没生下一个赖财主眼看着这万贯家财、千顷良田、不尽茶山没有一个嫡嫡亲的儿子接传下去他怎么能不心如火烧呢

读完,我喉头酸楚,眼里有泪!!

郑公馆建于二十年代初,时任川军主力师师长的郑文东出巨资派心腹老牟精心建造,历时整整三年才初具规模又经历过数年补建装饰才有了今天这样名冠蓉城的气派。郑军长亲自挑选在城北珠市街建造公馆,原因是这里离蓉城名刹文殊院很近方便进香拜佛,除了大太太瑞芝信佛之外这十年他带着自己的队伍南征北战杀人如麻,休战回家时也好进庙拜拜佛烧烧香求菩萨免去自己的一些罪孽。公馆采用中西合璧的建筑手法,标新立异的大门尖顶是哥特式风格,能展现出大格局和大气派的是巴洛克式样的高框立柱和九曲回廊,各厢房选用川西民居精致富雅房式,三进院落用了江南园林的表现手法却又融入了部分西方建筑的艺术符号。据说当年郑公馆落成入住是蓉城当天头号新闻,除了省城数得着的军政要员们富商大贾们,还来了川西川东十几路的的袍哥大爷捧场,就连城里大报小报的记者都赶来了二三十位,从此蓉城第一公馆的名号就落在了郑公馆头上。可郑文东心头明白若讲新派洋气他的公馆算得上一号,可民国初年以来四川境内涌现出几路军阀个个豪强,哪家的公馆不标新立异花样百出尽显富贵和霸气,郑公馆只是领了个时髦和新潮罢了。

赖财主从大王庙里回家后不久他的三姨太果然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来。

今天看到躺在那里盖上红色寿被的三伯父,再也不会醒来了,旁边两个堂姐悲悲戚戚的哀嚎,哭诉自己没有好好尽孝父亲的无尽懊悔,我也泪如雨下,旁边的亲人们也在感叹三伯父本也算是寿终正寝,85岁高龄儿孙满堂,可就是不应摔那一跤,人们诉说着他生前的种种品性,,一生如何的勤劳辛苦,如何的节俭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待人又是如何的直言仗义忠厚诚信热心善良。

赖财主高兴极了他知道这是大王神给他的儿子便给男孩取名叫仙生。

生有时,死有时。

省城军政界巨头们的登门拜访道喜送礼是这场婚事的重头戏之一,其中表现出来的感情亲疏和礼品厚薄还带有微妙的政治因素,郑文东和那几大各自拥有重兵都想为王的川军军阀大佬彼此都心照不宣。曾作为川军总司令又当过四川都督的刘湘送来的礼品自然丰厚,光是内蒙羊羔皮和苏州绸缎都各一马车。同样强悍的二十八军军长邓锡侯送的礼物特别,因为掌控着省城的造币厂干脆给新郎官拉来了三车光洋,他们毕竟是保定陆军军官学堂第一期的同学好友呵。讲义气的川东战将范哈儿的贺礼不特别倒实在,派了一排士兵给郑公馆送来了可以武装一个加强连的轻重武器,当那些长枪短炮摆在公馆大门前时,真把附近的居民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有骇人的兵变发生了。川军二十军军长杨森也是个酷爱娶小老婆的花花大帅,他对绰号郑巴子的军界同僚娶到上海红舞女羡慕嫉妒恨,只派当时在省城念书的姨太太送去郑府一张数字不菲的银票了事。有川西袍哥总舵爷之称的胡冬瓜是个白胖胖横着长的矮个子,他带来了两乘滑杆一乘自己坐一乘上是十个麻将盒子大小的精美木箱,胡爷穿一袭青缎夹里长衫并不起眼,而跟着滑杆两旁青一色光头黑短衣汉子就有二十人,当他到郑公馆里当着大太太瑞芝的面打开其中一个小礼箱,把见多识广的军长夫人都看得双目生辉,那是满满一箱金条,每根条子都闪动着足金的迷人光泽,看上一眼人都会心荡神迷以致不知所措,何况是整整十箱呵。于是财大气粗纵横川西的袍哥大爷胡冬瓜送了郑军长十箱金条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省城的大街小巷旮旯角落,那么多金晃晃的条子晃得不少梦想发财的家伙寝食不安喉咙发干,连好话歹话一句都讲不出来了。

仙生说“我不卖我不卖我要把运来的稻谷都倒在大河里去喂鱼”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赖财主雇人从山上开采来许多石头将这些石头凿成一样大小、四四方方的石块再把这些石块从赖家大门口铺起一块连着一块一直铺到学堂门口为仙生铺了五里长的方石块路。

读到龙应台先生的文章里记录过彼得 席格《圣经 传道书》的一段话,此刻,我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它的含义。

郑军长的迎亲队由清一色的军士组成,几十匹高头大马和猎猎展动的威武军旗,还有一支衣饰特别具有舞台效果的军乐队击鼓吹号助兴。整个蓉城万人空巷争睹一对传奇新人的风采,骑在一匹白色东洋马上的郑文东一身新式将军服面带自得笑容极富男人魅力,身着一袭镶金边紫色丝绒旗袍,头戴簪花凤冠的上海新姨太风姿绰约骑着一匹蒙古黑马。令那些簇拥在马路边鼓起眼珠看稀奇热闹的人们马上就有了新发现:那浑身洋气的下江女人漂亮合体的旗袍开叉居然开到大腿根儿那么高,露出两条穿了肉色长丝袜的长腿分外性感撩人,暗自羡慕那位得意军爷太有艳福的男人大有人在。

这时候仙生从大门外兴冲冲地跑进来对着赖财主说“我把茶山一座一座都卖掉钱都分给茶工了我把稻田一片一片都卖掉钱都分给佃户了如今家里没钱没粮这日子我不过了”

曾经,很多个夏天的夜晚,我就在三伯父的院子里乘凉,与两个堂姐一起躺在竹榻上,有时天空很蓝,我总是看见金星早早出现在离山棱很近的低空,然后月亮就上来了,风吹过梨树桃树,叶片飒飒作响,三伯父屋子的道坦的左边有一棵很大的桃树,右边有一棵很大梨树,树上结满果子,等夜深人静,乘凉的人们散去后,三伯父就会用铁钩勾下两个桃子,两个梨,我们每人一个,闻着手里的水蜜桃和雪梨的甜香,总是舍不得很快吃完。

有人对赖财主说送子观音庙里送子观音灵验得很赖财主便急急忙忙去烧香许愿要送子娘娘送他一个嫡嫡亲的儿子赖财主烧香回来等了好多日子仍是没有生儿子。

眼前的景象更让我觉得生命好像是一种幻觉,“死亡不是截肢,是彻底结束生命。”我想起我亲眼目睹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外公仙逝的情景,他们在我的生命里曾经都是实实在在存在存过的,而今没有了,永远的没有了。

导读:

有一天赖财主又听说深深的云谷山里有一座大王庙那里的大王会显灵有求必应。赖财主听了连忙吩咐家人明天三更做饭四更启程多带蜡烛纸钱他要赶紧去烧香求子

我一直害怕谈论死亡,一直不敢正视不可逆的衰老。

第二个苦恼和麻烦就是四川话听得六姨太瑞蔓耳朵发麻心头打鼓,当那些很地道的川腔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过之后她大半都听不懂,只有赵副官和管家老牟憋红了脸才挤出些夹板官腔她才明白咋回事。另一个翻译就是活泼好动的蝶儿了,她小嘴里蹦出的北平官话跟电匣子里的声音一样清晰好听,瑞蔓对这个小天使般女孩儿的喜欢和依赖就可想而知了。老爷郑文东的意思是要她这个下江女人入乡随俗尽快四川化,当然也得慢慢操川腔川调,六姨太瑞蔓是在大上海见过世面的女人,当然明白如此这般的重要性,天天缠着蝶儿老牟甚至罗婶学川话,可从她嘴里跑出来每个字都怪腔怪调惹人想笑又不敢笑。于是脑瓜子还灵光的老牟给老爷出主意,请个川戏班子的角儿来教六姨太学唱川剧,天天在咿呀咿呀的唱腔之中磨练,她自然而然就会讲川话了。这主意正中郑文东下怀,马上派赵副官去悦来茶园找蓉城最有名的川戏班三庆会的会头,要他派个当红花旦和琴师鼓师到公馆来,多少银钱都好说。全四川的人都晓得郑大军长刚刚控制了设在蓉城的省造币厂,大量铸造的银洋铜币不但保障了川军日益增长的军需供应还使他财大气粗称霸川西。请戏班子红花旦的事六姨太瑞蔓也觉得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她在上海做舞女混日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越剧,成天在绣楼上轻哼慢唱,没人听得懂就只有自我陶醉。如果学会了唱川戏不但可以唱上几曲讨老爷的欢心,还可以让那班总拿另外眼色看她的姨太太们见识一下她的唱功和魅力。可见这个看似高傲复杂善于应付各种事态的上海女人心底里还有那么一点没丢掉的单纯和幼稚,从三庆会川戏班那个模样俊俏乖巧眼珠漆黑生辉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戏的当红花旦柳枝儿跨入公馆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在郑公馆和蓉城的夺人艳光就黯淡下来,接着便是挡不住也推不开的霉运接连而来,如同平地卷起的黑色恶浪,在连一直妒恨她的三姨太瑞芬都意外和惊讶的哀叹声中很快冲击她折腾她直到吞噬她。这样天上地下惊世骇俗的诡黠大变,连当事人郑文东都猝不及防以至于摸头不知脑感到万分意外,好在再美再好的女人对他这个大军长来讲都只是一个香艳玩物或者一场男女游戏,四川各路军阀年复一年的武力争斗和对省城的强力控制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仙生雇了很多船把稻谷一船一船装好了带了管家离了浑头林去建宁府卖稻谷了。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

再得意的人也有或多或少的苦恼。饱受丈夫恩宠的六姨太瑞蔓也没能逃出这个规律,她在郑公馆和蓉城锦衣玉食绚丽多彩的快活日子还没过多久,苦恼和麻烦就接踵而至。首先是吃饭不仅不合口味,那川菜的麻辣让她简直受不了。尽管老爷再三给管家老牟打招呼还亲自到厨房跟厨娘罗婶作了交代,每次用精致景德镇金边名瓷碟碗送上来的佳肴没几样是她喜欢吃的,皱着秀眉勉强夹几筷子就说没胃口回绣楼去吃饼干巧克力了。急得罗婶跑去荣乐园找大师傅学下江菜,回公馆做出来的松鼠桂鱼和扬州狮子头倒是像模像样,可娇滴滴新娘子不是说味道不正就是嫌有股莫名其妙的怪味,弄得管家老牟和厨娘罗婶先是跟着莫名其妙接着便诚惶诚恐了,得罪了老爷的新宠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惹毛了赏你颗枪子儿都有可能。为哄住六姨太那张在上海滩吃刁了的嘴巴,老牟失眠了几个通宵最后一拍脑门才想起找聚丰园的西餐师傅订制西餐,让其派专人送来而且要每天花样翻新。好在聚丰园的西餐师傅是专门从上海聘来的,他做的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排、蔬菜沙拉等等,总算勉强把上海舞女那张猩红小嘴给糊住了,老牟和罗婶心头悬吊吊的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可这管家和厨娘又招来了其他几房姨太的挑刺和责骂,三姨太瑞芬的反应最为激烈,把送去她房里的汤罐菜盘都砸烂了好几回,要不是大太太瑞芝知道管家和罗婶的难处出面打圆场,还真会闹出祸事来。老爷却是一张川菜嘴巴只喜欢吃川东老家的乡土菜,于是每逢他在绣楼上陪六姨太吃饭就开两桌,一桌是麻辣鲜猛下里巴人土得掉渣的川东菜,一桌则是清柔淡雅阳春白雪洋得冒泡的西洋餐。中国人吃西餐每周一两次都算多了,要天天喝洋汤吃洋菜瑞蔓也腻烦得很,厨娘罗婶还不得不变作花样弄几样半吊子的淮扬菜来对付,如此三天两头交换穿插才终于把个上海姨太的嘴巴给安住了,有时来了兴致还会点几样渐渐喜欢上的川菜品品滋味了。这倒美了小机灵蝶儿,天天都可享受中西合璧的美味佳肴,先吃了大舅这边的宫保鸡丁、红烧黄辣丁,再去喝新舅妈那桌上的奶油蘑菇汤并用刀叉切又软又香的黑椒牛排,西餐的餐后甜点是小姑娘最喜欢的,直吃得小脸蛋上绯红若花,看得她大舅都喜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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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10

从接到电报那天就炸了锅的郑公馆,天天准备迎娶上海来的新姨太,各房太太和管家丫头乃至厨娘杂役各怀心思忐忑不安。只有两个人例外,一是大太太瑞芝,照常吃斋念佛,偶尔问问管家老牟,老爷和新娘子坐的轮船哪天到重庆,掐指算着他们抵达蓉城的日子再做些吩咐,每个细节都事关郑家在省城以致整个西南数省的体面与声望。另一个则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蝶儿,她很快从搬出绣楼的不快中蹦跳出来,适应了宽敞富丽的东厢房,只是小佛堂散发出的香雾和诵经声令她不太喜欢。她真像只漂亮轻盈的小蝴蝶成天在春花初放的花园里飘来荡去,晃得其他几房原本烦躁不安的姨太太们心绪更加不宁。蝶儿对大舅带着上海新舅妈归来怀有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期望,还不停想象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礼物和玩具,以及新人到达公馆后的种种热闹场面。跟郑公馆一样兴奋得炸了锅的还有蓉城的各家报馆,主编主笔们和那些专门报道娱乐新闻的记者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针似的。有几家大报还派特别记者赴重庆与驻渝记者站的同仁汇合,天天到民生轮船公司打探江轮抵达的时间,有的记者索性雇只小船守候在朝天门码头要抢第一手头条新闻。一些小报娱记无时无刻不在郑公馆外转悠,有的还扮作送家具的工人送鲜货的小贩混进公馆大门去搜寻各种有价值的点滴花边新闻,简直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地步。

我就在三伯父的院子里乘凉,照理说赖财主该心满意足了可是他偏偏有一块难医的心病哩。仙生长到三岁了一天到晚还是要哭摔景德镇的细瓷小碗已止不住他的哭声。赖家大大小小个个被他哭得心神不宁那三姨太听见仙生的哭声心像刀绞似的不留神把苏杭绸缎衣裳在门钉上“嘶”地一声撕破了不料仙生听到了那撕破绸缎的声音就“哈哈”大笑起来赖财主和三姨太一见仙生不哭会笑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郑公馆的上海姨太从进了蓉城东门那一刻起,便成了全城各界人士和平民百姓关注的新闻人物,就在郑家大肆铺张格外宣扬的盛大婚礼宴会之后,无论在茶馆里舞场中,还是戏院内都有人议论那个来自上海洋盘得令人一见心慌的美女。好故事的人打探她的姓名来路和在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的种种过往,想从每段故事每个细节品出带色带艳的东西来满足膨胀的好奇心。喜欢打扮的女子们则三五成群聚在理发店照相馆裁缝铺首饰楼,悄悄议论那个上海女人的波浪发型新颖时装,变幻莫测的化妆和不显山露水却那么精致夺目的各种饰品。特别是她的旗袍剪裁非常合体把一个女人身子的曲线表现得玲珑有致性感迷人,只是高到大腿根边的开叉不合本城时宜,还有风骚卖弄之嫌让不少正经女人瘪了嘴巴。可以说郑文东从上海娶回来的六姨太,一下子引领了蓉城时尚界的风潮,连那些在华西坝念医学院的大学女生,在课余饭后都要找来当日大报小报看看有什么关于上海女子的奇谈绯闻。

仙生把那方石块路仔细地看了又看才向赖财主点了点头。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郑公馆原有的虽不那么和谐各房太太暗自施展魅力或者手段争得老爷宠爱表面还算平静的气氛,从六姨太瑞蔓进门的那一天起就彻底打破了。开初十来天那些自视颇高的太太们还能够隐忍,知道喜欢新鲜女人刺激又好在军队同僚中逞男子雄风的老公会跟上海洋婆娘黏乎腻味那么一阵子,等那股子新鲜感好奇心逞能劲过去就好了,公馆各房女人又会回到老样子过自家的小日子,哪个今天受宠哪个明天挨冷只要有大洋用锦缎穿麻将打笑一阵气一阵又心安理得了。至于那个好显摆好招摇的女人引得蓉城民众追逐围观,报纸上天天都有她的玉照和新闻,倒也真是让心眼从来都不宽的姨太们眼红嫉妒,恨不能找个茬子使个绊子让那一脸灿烂的骚女人丢脸皮出洋相。可宠她的老爷正在兴头上连大太太房里也少去喝茶聊天了,似乎这座公馆里的头牌太太是她这个下江小女人了,那带着吴侬嗲腔的笑声成天在院内的荷池上回廊里穿来绕去,带着一股令太太们挥之不去咒之难消的膻腥骚气实在恼煞人了。

赖财主珍珠一样的大米吃不完雪花一样的银子用不完他吃的要用景德镇的细瓷碗来装他穿的要用苏杭的绸缎来缝。家里佣人一大帮丫头一大串好像走马灯专供他使唤那日子要是神仙看见了也得羡慕他三分。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

雁宁

仙生听了不知做买卖是要讨价还价的他把头一歪对茶行老板说“我的茶叶不卖给你了”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办婚事举行盛大庆典也不过是老三篇,首先是大办喜宴,头脑活泛的管家老牟出手阔绰大气,在暑袜北一街的春和园包了三天全席,这可是满清咸丰年间创办的老馆子,招牌名气都够大的了。接着包下了福兴街的荣乐园,这家新派菜馆是川菜中的后起之秀,曾为四川督军熊克武办寿宴每桌海参席上万元,不但佳肴可口还体面堂皇乐得熊督军当场给厨师小费就一千大洋。再是蓉城餐饮界的又新式又洋盘的大馆子聚丰园的西式大餐冰淇淋洋蛋糕,虽然不少人一看菜单价格就惊得咂舌,可是爱开洋荤尝新鲜的川人还是乐意捧场。第二便是娱乐庆贺。来给郑军长新婚捧场贺喜的各路袍哥大爷出钱包下了华兴正街的悦来茶园,春熙北街的颐和茶园,请了有名的川戏班子三庆会和各种唱堂会演曲艺弄杂耍的班子,每天上午十点开锣表演精彩戏目直到晚上十点才息鼓收卦,那场合比欢度中秋元宵佳节还要喜庆热闹。第三是文殊院、青羊宫、少城公园这样的佛教庙宇道教宫殿民众游乐场所,都张灯结彩以示祥瑞和祝福,生扯活拉把一个新军阀娶姨太太的喜事办成了整个蓉城的节日。当然也有大怀不满以至气愤填膺者,有好事者还散发了红绿传单,上面只有四句打油诗:自古未闻屁有税,而今只有屁无捐。如今老牛啃嫩草,尽享民膏屁连天。前两句是讥讽郑文东任师长时治辖川南一带独断专行擅颁苛捐杂税纵容部下扰民的可耻往事,后两句便是随意按在那里对豪强军爷大张旗鼓娶小老婆宣泄强烈不满了。这些民众不满之声对有枪便是草头王骑马便可行天下的军界强人来讲,尽管听到看到心头不爽却也根本不当回事,不以为然冷笑几声便照常我行我素,谁让蓉城乃至整个西南都是他的天下呢?

赖财主只有这一个儿子撕几匹苏杭绸缎给他听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家里的绸缎撕完了便派人上县城买来撕县城的绸缎卖完了便派人上府城买来撕府城的绸缎卖完了便派人上苏杭二州去买来撕。

曾经,记忆里常常有这样的画面,外面的天还黑蒙蒙的,母亲早已在灶台前张罗着烧饭烧菜,父亲在准备箩筐,镰刀,草帽,过一会儿,三伯父带着我的另外的叔伯和堂哥三四个人来了,快速用完早餐后,父亲与三伯父等一行人就出发了,每人挑着箩筐,带上工具,奔向分布在另一个村庄的一亩三分田,趁着天气大家帮忙抢收早稻,到今天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紧张激烈忙碌的氛围细微的渗透的包围过来,水稻田里,他们一群人,镰刀起起落落,用力 踩在打稻机的脚 上上下下,旁边那个人手里的一把一把的稻穗快速的拿起放下,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他们将那打好的稻谷装满箩筐,每人一担,翻山越岭,最后挑到晒谷场,……,所有这些,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变成黑白默片中无声的慢动作,头戴草帽,光着膀子,半身泥浆,长裤湿透,肩上扁担两头装满稻谷的沉沉的箩筐,他们慢慢的慢慢的从水田里出来,走向田埂,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却也脚步坚定。

曾在护国战争中勇猛善战受到蔡锷大将军赏识封为骠威大将军的川军战将郑文东,在升任国民革命军二十九军军长不到一年又被南京任命为第九路军总指挥,其在军界之锐势连川中老军阀巴壁虎刘湘和实力派水晶猴子邓锡侯多宝道人刘文辉都嫉妒和羡慕。在南京加官晋爵享受权位的无限风光之后,便乘沪宁铁路列车的豪华包厢去上海显摆显摆,按惯例拜会过沪上军政大员青帮大佬并赴过几桌应酬大宴,就接受四川同乡会商会的大肆恭维和隆重接待了。那帮有钱有名又懂得如何玩转上海滩的新朋旧友,都晓得郑将军打仗奋不顾身搞女人同样奋不顾身的“雅好”,酒醉饭饱之后就簇拥着他去大世界或百乐门开洋荤。大世界的杂耍曲艺和南北舞台、摩登电影对他没多大的吸引力,而在百乐门舞池跳的第一曲舞就让彪悍军人如酥如醉了,陪他跳舞的曼娜姑娘身材曼妙青春美艳,通体弥散的法国香水味儿,一下就将身板魁梧舞步笨拙的外省男人击中了,当晚就把百乐门的头牌舞女曼娜小姐带回了下榻的金门大酒店共度春宵。第二天便用银票子和枪杆子双管齐下搞定了百乐门老板并成为那个青帮大佬的拜把子兄弟,那苏州小美女不管情愿不情愿开心不开心都成郑将军的第六房姨太太了。一帮川籍旅沪富商政客袍哥大爷还在四川菜馆“都益处”大摆酒席,吹捧着一对新人胡吃海喝了整整三天,连上海滩有名的《申报》和几家专登名人绯闻轶事的小报也跟着热闹了几天。郑文东是那种乍看粗直骨子里却精明的军人,他知道这种花花事儿在自家地盘上怎么闹都无所谓,可在远离巴蜀的上海滩还是不能张扬过分见好就收为妙。他一面指挥随身副官赵明元给蓉城郑公馆主持家务的大太太发加急电报,一面叫卫队长武魁托商会朋友定好一干人乘坐民生轮船公司江轮的船票,并亲自带着已按郑公馆姨太太旧例改名为瑞蔓的新姨太,去逛了两天南京路上先施、永安两家百货公司,给六姨太买了首饰、绸缎、钟表、化妆品和西洋杂货足足十口大皮箱,还十分慷慨大方地给七八个来给姐妹送行的百乐门舞女分别送了昂贵的礼物。对舞女曼娜本人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她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被动顺从,身子和头脑都陷入极度的狂欢和疲惫之中,成天嘻嘻哈哈恍恍惚惚如同坠入了一场无休无止的迷茫春梦,直到坐上泊在扬子江边的豪华江轮还心神不定望着不远处的海关大楼滴下几点清泪来。

赖财主看看方石块路铺好了便对仙生指着那方石块路说“宝贝儿呀你去上学只要从家门口走着这方石块路去就能走到学堂放学回家只要从学堂走着这方石块路来就能走到家千万要记住了。”

          前天傍晚,掌灯时分,妈妈打来电话说,三伯父去世了,说,早餐还喝了三包半的麦片,还有半包给了三伯母,喝完  麦片,三伯母说要出去看看种在沙园里的花生,准备挖一些中午煮起来尝尝,可是,可是就在伯母出去的当儿,伯父一个人在家,怎么就摔了一跤,躺在楼梯口,后脑撞在水泥墙上,等发现他时,已经不省人事,人啊,没有根,不如一株草,说没就没了,母亲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可我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脑海里播放着有关三伯父的种种片段------

当一辆乌黑洋气的外国专车摇摇摆摆开到青羊宫大门口,一队军装整洁武器精良的卫兵夹道护送的阵仗,就使早已人流如潮的庙前空坝万头攒动了。着一身校官呢军装的赵副官显得英姿飒爽,同样英武更显威壮的武队长和他身边的年轻军人个个精神抖擞,由这群军装男人衬托出的旗袍女人更加婀娜多姿风韵十足。她的发型、化妆、衣裳、丝袜、皮鞋以及手上拎的小包,每宗每样都收到围观者尤其是爱漂亮爱时髦的女人们姑娘们的赞叹和羡慕,她的一颦一笑每个细微的小动作都成为了话题和新闻。特别是那开到大腿根露出许多丝光白腿的旗袍衩,已经引发蓉城妇女界好多次议论和争吵了,而每个亲眼见到的男人和女人都不能不承认,那双修长细白的腿子实在是美。郑大军长六姨太为青羊宫庙会剪彩的消息,当天就成了各家报纸的头条新闻,配发的几张照片把一个江南舞女的妩媚与风骚展示无遗,记者们笔上生花把她在庙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描绘得香艳可人,似乎一座蓉城的春心都被这个从上海来的魅力女人引发了。赵明元、武魁带领军人们组成的护花卫队,成为另一道庙会风景,穿着上海女童洋装的小蝶儿也挺抓人眼球,她活泼可爱的娇小模样更把小舅妈瑞蔓的成熟性感衬托得华彩四溢。

仙生眼一瞪对着管家吼道“我家有的是茶山烧掉这头春茶还会长出二春茶。烧烧烧”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奶奶还在世,我最喜欢与奶奶呆在一起,喜欢听她讲她的童年故事,听她讲她的子女们也就是我的叔叔伯伯们的成长经历,奶奶子女众多,七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儿子在她表妹的再三请求下做了她的上门女婿,奶奶舍不得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到小儿子在那一家过的不错才放了心。在农村,在从前,长子的地位最重,奶奶最喜欢大伯父,二伯父最聪明,那时家里大概也有一两本书,二伯父就整天拿着那本书,像个先生,后来就真的做起了夜校老师,到今天也一样二伯父活的像个神仙,锻炼身体念经拜佛游走于各个宫门佛堂,而三伯父却完全是另一幅样子,憨厚耿直,虽排行老三,家里所有重活农活,他永远冲在最前面且义无反顾,一年四季割草,砍柴,种地,上山,下田,他几乎从不休息,后来,老四老五参了军,这个老三就更加是家里的顶梁柱,后来兄弟们渐渐长大结婚成家,需要各自有个窝,于是奶奶着手要造新屋,造屋的工程是繁重而艰难的,要准备好长时间,后来我从父辈们口中得知,祖母有超强的管家能力,在那个物质极其贫困的年代,要让每个成家的儿子每人有间屋,那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可是祖母做到了,在这件事情上,贡献最大的恐怕就是老三,我的三伯父,他常年劳作外,还要准备造新屋的材料,捡屋基卵石,砍伐树木,准备砖头,泥土瓦片。每每看到三伯父,我就想起李森祥笔下《台阶》里的父亲,他们的命运极其相似,忙碌辛苦半生最后新屋落成。

郑公馆张灯结彩一派比庆祝节日还华丽堂皇热闹非凡的景象,作为新人洞房的小姐绣楼更是焕然一新。从大门前就铺起的大红地毯一直铺到举行婚典的大堂屋和新房楼前,各房太太厢房的正门都做了特别的装饰,连花园荷塘也点缀了纸扎的彩灯和几道喜庆牌坊,甚至在玉兰初开的林间树起了藏传佛教的五色经幡,是郑文东在西康首府康定的活佛友人派专人特意送来的。负责整个新婚庆典的管家老牟人瘦了一圈也黑了许多,而担任护送长官和新人从沪渝返川的副官赵明元和卫队长武魁同样瘦了黑了。就在郑文东亲自把新姨太瑞蔓扶下马来,牵扶着她慢慢迈进公馆大门的时候,由大太太瑞芝领队的各房太太都盛装而出,带着新衣新妆的丫头们列队相迎,全都带着开心笑容恭敬施礼。太太们中三姨太瑞芬的打扮尤为出色,她所穿的旗袍竟然与新姨太一样是紫色金丝绒的,剪裁那么合体,新烫的波浪卷发上佩戴的金银发簪也美轮美奂,简直可以和刻意装扮的上海女人争美斗靓。以致郑文东经过她跟前时不能不多看了两眼,还从她别样的眼神和笑意里读出了许多意味来。蝶儿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扑向大舅,郑文东另一只手立刻牵住了她的小手,两条修理得很漂亮的唇须笑得翘了起来,乖巧的女孩对正被大公馆大家族弄得头昏目眩的上海女人叫了声小舅妈,把她从惶惑懵懂中拉了回来,带感激地叫了声蝶儿,说你大舅一路上都在谈你呢让我都妒忌了,原来你真是这么个让小舅妈喜爱的小精灵呵。她极不愿意看那一张张或白胖或冷峭或木讷的姨太太们涂脂抹粉的面孔,能有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多跟自己亲密相处,肯定会减轻不少烦恼和寂寞。

赖财主知道仙生烧掉了挑去星村镇卖的茶叶倚在床边上咧着嘴巴苦笑。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大王神笑了笑说“去吧去吧。”便仍旧闭目养神了。

金沙国际 1

管家老牟带着几个丫头杂役去收拾绣楼的时候却碰到了麻烦,原来表面不急心头不爽的大太太竟把暂住在那儿的一个重要小人儿给忘记了。小姑娘叫蝶儿是老爷亲妹子的宝贝女儿,半年前她妈妈因为急性脑炎医治不当匆匆离世,当市财政局长的老爸刚悲痛了几天就忙着迎娶新人进门,特别喜欢妹妹的郑军长亲自把蝶儿接到公馆,大太太瑞芝知道这小人儿在郑家的分量,想也没想就安排她住进了爱女的绣楼。这个车撞得很难堪。十岁的蝶儿是郑家公馆有名的小机灵小可爱小大人,老爷带兵出去打仗或者到北京、南京、上海出差归来,头一个问的就是我家小蝶儿咋样?连骄纵好强的三姨太瑞芬也得让她三分。正在绣楼西窗前读《唐诗三百首》蝶儿一见管家带着拿抹布的丫头和提扫帚的杂役上楼就有气,板着脸问老牟想干啥,慌了神的管家结结巴巴说不清个事由来,还是丫头提醒才连哄带劝领她去见大太太。瑞芝一见蝶儿就明白自家为老公又娶新姨太的事气糊涂了,竟把这么要紧的一个人儿忘在了脑后,她一把搂过满面秋风的姑娘啧啧叫道,哎吔!我的小祖宗呵,大舅妈咋把我们的绣楼小姐都忘了嘛,真是老糊涂啦记住这就忘了那,可气哟!好在我家蝶儿已经是知书识礼的女秀才,千万莫怪糊涂舅妈哈。蝶儿不吭声只把黑晶晶水灵灵的眼睛盯在那张蜡黄的胖脸上,恭顺站在一旁的管家老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瑞芝只好自顾自地往下说,蝶儿呀,你大舅喜好年轻漂亮的妹儿是这座省城里都出了名的,这回去上海那个花花世界不好好花一回咋个过得哟,昨天来电报说娶了个在啥子百乐门跳舞的新姨太回来,我想凭你大舅那眼光她肯定是个又俊俏又时髦的女子,不然千里万里娶个土不拉叽的下江女子回蓉城多让人笑话。你大舅一定为这门亲事花了大价钱不然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带着新姨太刚从上海十六铺码头登船就拍了加急电报让公馆收拾准备。蝶儿乖乖呀,你大舅这回升了个什么骠威将军又领了大笔赏银在上海玩海了,会给你买一箱子洋装呀皮鞋呀香水香粉回来哟!莫生气哈嘟起个小嘴的样儿也比电影里的洋娃娃好看呢,大舅妈的小心肝吔!芹儿,快把我卧房旁边的琴房腾出来,有我们郑家的可人儿做伴大舅妈就天天开心了。蝶儿小脸蛋上渐渐漾开了两朵淡红,主动过去拉住了大太太瑞芝的手,一场原本不大的危机就这样给轻松化解了。老牟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只朝大太太拱手行礼便带着丫头杂役们奔绣楼忙去了,当管家跨出东厢房正门就看见三姨太瑞芬为首的几房姨太们都在自家门前听正房的话脚呢,那或诡异或慧黠或无奈或挑衅的复杂表情,他不敢多看也不想多看。春光散漫的郑公馆里或黄或红或紫的花儿们竞相开放,映衬着亭台水榭显出一派典雅中的奢豪之气,尤其是绣楼前的十几株玉兰正满树乳白色花朵开放,令观者不由得不春心荡漾。

第二天赖财主到了大王庙对那大王神像又是磕头又是许愿求大王千万千万送他一个嫡嫡亲的儿子给他他会给大王重建庙宇再塑金身。

奶奶从我出生那年她六十岁时开始吃斋,拜佛,念经,修行,做“香烛”(祖父祖母有做点在佛前的“香”的技术)。那是中秋节后一周,她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卧床休养,不到一周时间,安然离世。母亲说祖母去世头一天,叫她的儿女们帮她洗了头发,洗了身体,上了厕所,换上新衣,第二天她几乎是微笑着安详的走了。那一年她九十岁,念经拜佛三十年,我猜想,她难道真的懂得了《楞严经》里说的:善哉阿难。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所以才会那么从容接待死亡?

金沙国际,郑大军长的摩登上海姨太在蓉城引发的轰动还在后头,由此可见一个风采迷人时髦盖世的美艳女子从古到今都能引发全城狂热,比今天那些狂追巨星的铁杆粉丝们造成的疯狂毫不逊色。农历二月十五是道教始祖李老君的生日,也是青羊宫举办一年一度庙会的日子,从唐代以来这个令全川瞩目的大庙会已办一千多年了。二月的蓉城春光明媚又是传统的花朝会,所以青羊宫庙会又俗称花会。宋代大诗人陆游曾为此写诗: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半个月的庙会中远近善男信女纷至沓来烧香敬神诵经,戏班锣鼓不绝,大批商贩江湖跑摊匠也赶来扯圈叫卖。还有那些让人流口水的几十上百个小吃摊食香诱人,赶青羊宫春季大庙会称为蓉城老百姓最快乐的盛事,春光明媚艳阳暖人江流青碧人流如潮,许多官宦乡绅人家的女眷也争相出来抛头露面亮彩争艳,于是街谈巷议有了新话题大报小报有了花边新闻。早在庙会筹办之初,几个商界人士就打起了郑军长六姨太的主意,有喜爱甩文的家伙还给她一个“花朝女神”的名号,鼓吹这上海靓女只要出现在庙会便能产生巨大震动吸引更多民众拥去围观。几家报社头头也看到其中的新闻效应,都悄悄成立了围绕郑家六姨太逛庙会的报道组,非弄出几大版头条社会新闻来抓蓉城读者的眼珠子不可。筹办庙会的商界代表去拜访郑军长原想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鼓吹说服,谁知刚把厚重礼盒放下郑文东就知其来意,他早就担心在上海舞场十分活跃的新姨太呆在公馆里整出什么病来,有意让她外出走动寻开心找快乐,身为一军之长的他不但要忙于几路川军的内斗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军政事务缠身,除了晚上在新姨太身上花点宠爱功夫真莫得过多时间与之纠葛缠绵,就当场拍板在大庙会第一天让六姨太去撑场面并尽兴游玩。这消息一经善于吹嘘搅事的蓉城报界添油加醋大肆渲染,青羊宫大庙会开张之前就引起全城百姓密切关注,似乎看庙会都在其次,一睹郑大军长上海姨太的芳容风采倒是赶今年花朝会的第一大事了。

赖财主还要让仙生把书读下去可他已一年比一年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再站在学堂窗外陪这个宝贝儿子他想了几天几夜想出了一个办法。

接到电报的是老管家老牟,他曾是郑军长的贴身马弁,在护国战争中马鞍山一役,当时身为团长的郑文东英勇善战重创北洋军主力荣立战功,而那时的小牟却为保护团长受了重伤,伤愈之后已升为师长的长官就派他回蓉城主管修建郑公馆,事后就留在公馆成为主事管家了。作为跟随一军之长多年的心腹,亲手操办老爷娶几个姨太太婚事的当事人其实最明白主子的为人做派,也为那几房明争暗斗的姨太太们之间的战争操心费力,总是这边按下去那边又翘起来从不讨好,好在老长官知道他的忠耿和勤勉会用大洋抚平他内心的不快。除了军长之外在公馆里他唯一敬重的人是大太太,这个端庄温和其貌不扬的女人对丈夫恪守妇人本分,和性格脾气各异的姨太太们相处也极有分寸,并不因为亲生的大少爷已经是校级军官,二少爷三小姐都是北京天津名牌大学的学生而显出军长正房夫人的傲气。老牟办事精明从来就知道把握时机,他把电报内容通告大太太和各房姨太们之后,有意等候半天再去请示大太太瑞芝如何安排上海来的新姨太的住房,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太太居然说只有把三小姐住的绣楼腾出来迎娶新人。人家从十里洋场来的洋小姐只有住公馆最好的房子才合适和体面,相信这样安排老爷会很满意的,至于女儿那边反正她在北京的学堂里放假才回来住几天怎么也好安排。一桩让老牟犯愁的大事就这么被大太太轻描淡写地搞定了,老管家不能不佩服她的大度宽厚和温婉柔韧。

管家没办法只得将那一担一担挑到星村镇的头春茶叶全都堆在九曲溪岸边放起火来烧了。那火越烧越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仙生见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好看得很好看得很我下回还要把茶叶送到星村镇来烧”

开在提督街的著名相馆如如相馆的老板头脑灵活,别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发财新招。他亲自带着相馆开办以来的佳丽玉女肖像集到郑公馆拜访郑大军长,表示对其以川军作战勇猛之精神俘获了上海美女芳心之举万分钦佩,决定由如如相馆免费为军座新太太拍一组精美照片,连照相师都是他花重金专程去上海王开照相馆请名摄影师姚国荣的大徒弟来担任的。经过一整天的化妆、试装、试镜等精心筹备,又有操着上海腔的摄影师的悉心指导,一组军长新姨太的时新靓照三天之后终于出笼。而从上海摩登女人进入如如相馆开始,这个门面不大的相馆就成了蓉城社会新闻的中心,各报记者像绿头苍蝇一般在门外嗡嗡乱飞,每天都聚集了数百人在街面上观看议论,只要那辆1920年出厂的黑色别克车一开到相馆门口就人流涌动争相一睹那艳丽芳容,弄得相馆老板不得不请警署派了四个持枪警员来维持秩序。为一组美人肖像照举办新闻发布会肯定是蓉城建城以来的头一遭,几天前各家报社总编都为获取其中的一帧美照大伤脑筋,报社老板还给记者悬赏谁取得佳人首照即奖千元,如如相馆老板是个鬼机灵,在开拍之前就制定了严格保密计划,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们使出十八般武艺都一无所获。发布会由郑军长委托大太太瑞芝主持,三姨太瑞芬也率领一班姨太们前来捧场,这又是蓉城百姓第一回亲眼目睹郑大军长养在公馆深处的花花朵朵们,惊叹之余不少心子像被猫儿抓了一样难受。公开展示供记者们拍摄的肖像作品三十余幅,都用制作精巧的红木相框装饰,每一幅都极具当代时髦女性的青春风韵。次日各报争相刊登还附有记者报道或现场背景秘闻种种,再次引发全蓉城对这个上海女人大发议论,这次专人专题摄影的副产品是还拍了几张小姑娘蝶儿的肖像照,其稚气其灵动其可爱也让人叹为观止。如如相馆就用瑞蔓和蝶儿的大幅玉照作为店前广告,一时间全城女性都拥到相馆拍肖像照,并且无一不模仿郑家六姨太的各种装扮风姿甚至眼神,使得相馆连开票登记都排起了长龙,预约都到了两个月以后。六姨太瑞蔓这次的亮相露彩在郑公馆内引发的风波也不小,首当其冲的是最自负最傲气的三姨太瑞芬大有挫折感,一连几天茶饭不思,在新闻发布会后干脆带着丫头艾儿回娘家去了。蝶儿的几张可爱之极的照片被挂在大太太瑞芝的厢房里,她搂着乖巧的小姑娘笑道,我们蝶儿长大了也到如如相馆拍几十上百张大照片,比你小舅妈那些还漂亮风采上百倍,你大舅和大舅妈专门为你开发布会记者会,让全蓉城还有郑公馆的人都睁大眼珠子瞧瞧都眼馋死了,啧啧啧这才真是我们城里乃至西南几省的大美人儿哩!蝶儿跟着大舅妈笑,可怎么听都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她到底在说哪个呢,蝶儿想不出来也不想了。

那殿堂上的大王神听了赖财主的祷告许愿眼睛仍旧瞌着理也没理他。倒是殿堂前那只化钱炉却也是个成了精的宝贝它早听说过赖财主人狠心贪是谁也惹不起的大豪富今天看赖财主伏在地上向大王神求子的模样竟是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便越看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就“嗤”地笑出声来。

上海的舞女曼娜被军阀郑文东带到川中,做了第六房姨太。这个上海名花在川中轰动一时,可是一次唱戏中却误造成五姨太太小产,从此公馆中阴云惨淡。打了败仗的郑文东回来,人们预感的狂风暴雨并未来临,他又恋上了戏子柳枝儿。曼娜与副官私通,在一个夜里,这场风暴终于来临……

那一船一船的稻谷运到建宁府粮行老板看了稻谷故意刁难仙生对他说“你的稻谷不如你父亲的稻谷要低一个等级算钱。”

从那个强健豪爽的四川军爷把自己的丝质内衣撕成几片,再丢到金门大酒店柔软宽大的高级弹簧床上的那一刻起,这个艺名曼娜的苏州姑娘就明白她傍上了一个有权势的显赫人物,足以改变她本人和整个家族的命运,必须牢牢抓住。虽在风流场所锻炼不久,但她十分懂得这种用青春诱饵钓到肥膘大鱼的机会不多且转瞬即逝,在这肉欲横流美丑混淆的社会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二十岁可以挥霍和折腾?在床上她使尽浑身解数曲尽逢迎,把专程到上海滩开洋荤的四川土包子伺候得巴适极了欢畅极了,刚完事嘴巴里就兀突突冒出一句,妈那个巴子老子要把你带回蓉城去!复杂立刻变成简单曼娜姑娘顷刻间变成了军长太太,进了富雅非凡的郑公馆她就成了叫瑞蔓的六姨太。从上海来的女人自然有大上海的眼光和气度。六姨太瑞蔓在婚后第二天清早就在蝶儿的陪同下,拜见大太太瑞芝,口里大姐大姐地十分亲近甜蜜,送给瑞芝的礼物是一尊福建德化的白瓷观音,还是明代瓷塑名家何朝宗的大作,乐得笃信佛教的老女人喜上眉梢。各房都有各房的礼物,小蝶儿的那份当然特别。姨太太们都说瑞蔓妹妹人漂亮做事也漂亮。只有给三房瑞芬送礼拉话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尽管老爷提醒这个自以为是郑公馆第一美人儿的女人不好打整,她还是笑容满面地送去了专门为其挑选的各种洋化妆品,给她讲除皱霜嫩白膏口红香水的来路和用法,瑞芬爱理不理的样子不冷不热的搭腔她也从容应对。直到她带着不安的表情说我知道三姐是老爷最宠爱的女人,六妹妹不会把老爷天天用软绳子系在绣楼上的。就在开往重庆的轮船包厢里他睡到半夜还把我当成你叫过老三哩!听到这话瑞芬那张面带愠色的脸蛋才有一抹红晕漾开了,淡淡说了一句,六妹呀给你讲句实话,老东西就是宠我粘我,有时候烦得很推他到别的房里也不去,这下有个这么可人识趣的妹妹伺候他就好了,三姐也可以放开一点轻松一点。哎呀呀不讲这些羞死人的话了,六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见识的男人比我多哪里去了哟!不过姐姐倒巴望你我姐妹联起手来用软绳子把老爷的心和身子系牢,莫让他再为其他风骚女人分心了,你说呢妹妹。这话说得瑞蔓双腮绯红心跳加速,各种活色生香的想象画面在脑子里闪动飞转,她拉着瑞芬的手使劲摇了摇再使劲点了点头。三姨太这才注意到她那头大波浪卷曲自然造型别致的头发,比自己在春熙路最好的发廊请头牌师傅精心盘做的样式卷发好看多了,到底上海比起坐在川西盆地中央的蓉城来要洋盘很多,但她丝毫不露声色脸庞上的笑容十分自然生动,使六姨太瑞蔓明白她是郑公馆的厉害角色。

仙生天天走着那方石块路去读书走着那方石块路回家走了几年总算学写了几个字学念了几句文章。赖财主见儿子已渐渐长大自己也渐渐走不动路便想让儿子去管家管业了。

金沙国际 2

跟仙生去卖茶叶的管家听了这话忙悄悄跟仙生说“我们浑头林的茶叶向来是卖给星村镇茶行的你不卖给他想卖给谁呀”

从上海来的加急电报,如同一枚不大不小的炸弹惊破了郑公馆原来的平静。大太太瑞芝住的东厢房倒没多大反响,只传出几声不以为然的干咳表表态而已,作为正房丫头的芹儿出门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倒让那些亲近正房的下人们有些担心了。二姨太瑞苹是个大大咧咧的北方女人,她是老爷当年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读书时喜欢上的新潮女学生,足足花了两千块大洋才千里迢迢带回蓉城的。其中一千是强迫她父母嫁女的聘礼,另一千则是逼使与她已订婚男家退婚的代价。瑞苹脆生生的河北腔和丰腴性感的身子,倒真让出身川东农家的土包子老爷实实在在迷恋过几年,直到风流妩媚会撒娇逗乐的蓉城新潮女郎三姨太瑞芬的出现。得知电报内容瑞苹只笑着提了个问题:这公馆大是大可好房子都让各房姨太太们占了,上海来的新姨太怎么安身呵?听到这话的三姨太瑞芬气就不打一处来,随手就把供奉在紫檀茶几上的乾隆青花赏瓶拂在地板上打个粉碎,让丫头艾儿心疼得眼泪花直掉。老爷曾轻描淡写地讲过这只从大清皇宫里出来的瓷瓶看似不起眼,却值一百亩良田呢,她在金堂乡下的老爹能有属于自家的两亩田地睡着都会笑醒了。艾儿知道心高气傲的女主人受宠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只是她还不甘心认为自己比起青楼出身的四姨太瑞莲要高贵许多,她毕竟是蓉城有名的祥和银楼老板的掌上明珠,其父是畏惧军长女婿的权势还指望他给自家发财撑腰才将妙龄女儿拱手相送的。那场被称为民国以来蓉城最金光闪耀的世纪婚礼,让《新蜀报》、《大公报》几家报纸都辟专版报道,威武军长娶了美艳富家女的各种小道消息和花边新闻成了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得到消息真正哭过一场的是五姨太瑞萱,她直到哩哩啦啦的唢呐吹着晃晃悠悠的轿子抬着进了造型特别的公馆大门,才知道自己在军长老爷娶的一群太太们中排行老五,生米已煮成熟饭就含着泪也得往肚里吞。别说在蓉城就在整个四川乃至西南老爷都是握有一支劲旅威风八面的权势人物,她一个平民家出身的小护士除了要把自己的男人伺候巴适之外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好在一贯喜新厌旧的老爷对她宠爱有加,结婚的头几个月几乎大半时间都泡在她房里,直到一天她羞怯怯告诉他自己已怀上了身孕,大喜过望的老爷赏她一千块大洋和两套金首饰之后就出于爱护少来过夜了。娶她不到一年又要娶上海新姨太这件事,让瑞萱伤心的同时才明白她太幼稚太简单把自己在老爷心头的分量想得太重了,其实她和前几房姨太一样只是位高权重可以任性胡为的老爷一时动心的玩物而已,任何真正的感情都根本说不上的。哭过之后瑞萱对自己说要好好保胎就别过多怄气,最好生个儿子即使是生女儿也会使她在这偌大公馆里将来的日子好过一些。抹去眼泪瑞萱给自己补了妆,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娇媚讨人怜爱的脸蛋和正高高隆起的肚子,她伤感糟乱的心情又稍微好了一点。

从这以后仙生一哭就得撕破苏杭绸缎给他听他才会转哭为笑撕别的绸缎便止不住他的哭声。那仙生时时要哭就得时时撕苏杭绸缎赖财主家里一天到晚都断不了撕绸缎声。

六姨太瑞蔓在青羊宫庙会大出风头,郑公馆里风波乍起,几房姨太聚在大太太瑞芝的堂屋里叽叽喳喳议论发泄不满,三姨太瑞芬还说出了那骚狐狸精一进这公馆大门,这院子里就有股狐骚味在四处乱窜了哪个闻着都受不了。等等一连串牢骚话。大太太瑞芝也不制止捧着一把白铜水烟袋呼噜噜直抽,脸色被浓白的烟雾罩着让其他太太看不清,但每个姨太的内心都隐约感觉有股一直隐藏在这公馆角落的旋风在开始涌动,不久就会惹出什么让人惊讶的是非来了。这一点连六姨太瑞蔓也有某种感应,她在乘车返回公馆快进大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绊了一下,若不是紧随其后的赵副官抢步搀扶她就要被摔个仰面朝天了。连人虽小内心却极为敏感的蝶儿也有一种感觉,上海来的新舅妈如此爱出风头,总有一天会摔个什么跟头而且一摔就会很重要爬起来都难。蝶儿真不想那样,可一旦那样小小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听大人们讲人生在世什么都是命,可什么又是命呵,上海新舅妈的命是好是歹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蝶儿总想弄明白其中的玄妙却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赖财主没有儿子气得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那三妻四妾来劝他他把眼一瞪大骂道“都是一帮没用的蠢猪不会生下一个儿子来”三妻四妾挨了骂撇撇嘴走开了。

六姨太瑞蔓虽然对蓉城的什么庙会一无所知,但能走出深宅大院外出踏春游玩是很吸引她的,何况有了上次如如照相馆引发的市民围观和喝彩,把一个女人自带的虚荣心填得很满足弄得很飘然。她简直没想到就为自己去逛一次庙会,军长老公会那样郑重其事不但派了副官赵明元和司机大苟专车接送,还让卫队长武魁带了全副武装的卫队护驾,那排场那架势连见惯了川中军阀们为显示实力喜欢张扬的蓉城市民也开了眼界。瑞蔓收拾打扮完毕带了丫头芸儿去给大太太瑞芝请安,只向她提了个要求带蝶儿一道去庙会看个新奇。心头虽抱怨老公太宠这个洋花子新姨太,还是笑脸答应并叮嘱六妹妹早去早回,小蝶儿倒是欢欣鼓舞,青羊宫庙会她逛过几次每次都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今年肯定又花样翻新,再有洋气十足的上海小舅妈去显摆绝对好耍。

赖财主听见这话惊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却讲不出话来他的三妻四妾吓得号啕大哭边哭边对仙生喊“少爷没了茶山没了稻田我们怎么过呀”

赖财主躺在床上嘴也不会咧了头也不会摇了他喉咙里只有出气没有入气那三妻四妾都围坐在赖财主身边只会流眼泪没有话说了。

化钱炉想不到大王神会叫他去当赖财主的儿子急得连连摇头说“我不去我不去”

仙生看了“嗤”的冷笑一声走出了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赖财主家回到云谷山大王庙仍旧变成了那只化钱炉。

第二年仙生又把茶叶送到星村镇九曲溪边放火烧掉又把稻谷运到建宁府大河里倒掉。

管家没办法只得将那一船一船运到建宁府的稻谷全都倒在大河里去了那大河里流着稻谷闪着金灿灿的光波光仙生见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好看得很好看得很我明年还要把稻谷运到建宁府来倒河”

仙生叫了许多佃户。挑着一担一担的头春茶带了管家离了浑头林去星村镇卖茶了。

很多年以前浑头林有个姓赖的财主是云谷山下的首富赖财主人狠心贪:他稻田多了还想多把别人的稻田一丘一丘并过来小丘并成了大丘小片连成了大片他茶山多了还想多把别人的茶山一座一座圈过来一岭又圈过一岭一山又圈过一山。浑头林周围有二三十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变成了赖财主的佃户赖财主要是哼一声佃户们会以为是晴天响雷赖财主要是顿顿脚佃户们会以为是山崩地陷。

照理说赖财主该心满意足了可是他偏偏有一块难医的心病哩

这仙生出了娘胎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紧闭着眼睛张开着小嘴乱舞着小手乱蹬着小腿一直哭个不停。赖财主哄他哄不住三姨太哄他也哄不住他不歇气地哭哭得赖家上上下下个个心神不宁。有一个丫环用景德镇烧制的细瓷小碗给三姨太炖了参汤端进房间来听见仙生的哭声不由得心一慌一碗参汤连碗带汤“当啷”一声就打在地上了。赖财主见了心痛得就要开口大骂那丫环不想仙生听了那摔破细瓷小碗的声音竟停住哭声张开小眼咧着小嘴“咯咯”地笑起来赖财主和三姨太一见仙生不哭会笑了顾不上骂丫环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仙生说“我是大王庙里的化钱炉大王让我来收拾你现在都收拾完了我要回去了”

仙生说“我不卖我不卖我要把挑来的茶叶都堆在九曲溪岸边放火烧掉”

化钱炉说“我笑这个赖财主原来没个人样子。”

不想化钱炉这一笑惊醒了那假装睡觉的大王神大王神看一眼化钱炉问道“化钱炉你笑什么呀”

仙生嘻嘻笑着说“你们怎么过我可管不着我要回去了”

又有人对赖财主说降生娘娘庵里降生娘娘灵验得很赖财主又急急忙忙去烧香许愿要降生娘娘送他一个嫡嫡亲的儿子赖财主烧香回来等了好多日子还是没有生儿子。

赖财主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摔几只细瓷小碗给他听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家里的碗摔完了便派人上县城买来摔县城的碗卖光了便派人上府城买来摔府城的碗卖光了便派人上景德镇去买来摔。

春天过去了赖财主把仙生叫到身边对他说“宝贝儿呀如今头春茶已经收完你把它送到武夷山的星村镇去卖吧”

从这以后仙生一哭就得摔破景德镇的细瓷小碗给他听他才会转哭为笑摔别的碗便止不住他的哭声那仙生时时要哭就得时时摔景德镇的细瓷小碗赖财主家里一天到晚都断不了摔碗声。

仙生听了不知做买卖是要讨价还价的他把头一歪对粮行老板说“我的稻谷不卖给你了。”

仙生长到七八岁才慢慢不爱哭了赖财主和三姨太便送仙生去读书那读书的学堂离着浑头林五里路仙生去上学要赖财主和三姨太送他去仙生坐在学堂里眼睛却斜盯住窗外他要看见赖财主和三姨太站在窗外陪着他他在学堂里才坐得住。

第三年仙生还是把茶叶送去烧把稻谷运去倒。

赖财主一听不知怎的却突然从喉咙口迸出一句话来“你你回哪里去呀”

仙生眼一瞪对着管家吼道“我家有的是稻田倒掉今年的稻谷明天还会长出稻谷来倒倒倒”

仙生读了三年书赖财主和三姨太就在学堂窗外陪着站了三年那仙生却一句文章也没学会念一个大字也没学会写连那条天天走来上学的路也还是不认识赖财主和三姨太不陪着他走他就认不得路走不回家。

那赖财主听见仙生这话大叫一声双腿一瞪就断气了。

大王神说“这个赖财主为人太贪太狠佃户们对他都无可奈何哩。”他略一沉吟又对化钱炉说“你既然笑出声来就让你去他家走一遭吧”

那一担一担的头春茶挑到星村镇茶行老板看了茶叶故意作弄仙生对他说“你的茶叶不如你父亲的茶叶要低一个等级算钱。”

跟仙生去卖稻谷的管家听了这话忙轻轻跟仙生说“我们浑头林的稻谷向来是卖给建宁府粮行的你不卖给他要卖给谁呀”

赖财主知道仙生倒掉了运去建宁府卖的稻谷躺在床铺上闭着眼睛摇头。

秋天过去了赖财主把仙生叫到身边对他说“宝贝儿呀如今秋粮已经收成你把它运到建宁府去卖吧。”

管家一听大吃一惊忙阻拦道“少爷你烧掉茶叶回去怎么向老爷交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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